第八章 靜夜 (光 side) 我其實沒有資格責怪塔矢為什麼不找我商量, 為什麼一個人關在自己的腦袋裡想這些複雜的事,…因為是我不給他說的機會。 老實說, 一有塔矢也許會逃離我身邊的危機感之時,我整個人就會變得難以控制。 那小子代替老師參加棋友會回來的夜裡; 去塔矢老師的多年好友看著他長大的鈴木先生家下指導棋回來的夜裡; 老師跟阿姨回來,那小子暫時不能來我家的前一夜; 經過漫長的等待老師們終於離國,塔矢再次回到我身邊的夜裡,我都發狂似地抱了他。 最近一次是這小子背著我去相親,跟女人開開心心地吃飯的夜晚。 一次又一次的進入他的身體,以黏密的愛情和寵溺填滿他,不讓他有任何遲疑的餘裕,就是要讓他知道我對他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刻,有多需要他。 有企圖的,把他變成一個身心都離不開我的人。 就像我對他一樣。 …如此自私又幼稚的我。 相愛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任何人都插不了嘴。 棋院的人不支持我就丟了棋院,棋迷不支持我就丟了棋迷,朋友不支持我就丟了朋友,家人也是…不支持我們,我也只有丟了他們。 現在擁有的名譽財富全都捨棄,就我們兩個人帶著圍棋棋盤流浪到某個無人島去,從此兩人世界多愜意? 嘿…這類過度浪漫的夢話,記得以前交往過的女人裡有一兩個說過,當時只覺得不切實際又麻煩,萬萬沒想到會有出自我腦袋的一天。 但是塔矢呢? 那個不管再怎麼沉迷腦袋都會有一個部分是清醒著的小子可以跟我一樣瘋狂嗎?逼著這樣一個只知道光明正大活著的人跟我一起做傻事,他真的會快樂嗎? 現在,他不就正感到痛苦? 一個從不說謊的人為了我說謊,為了我把所有的錯都擔在身上…。 *   *   * 煩惱之間,我家人剛好帶著顆哈密瓜來探病。 一家5口,塔矢也自然地融入其中,說的都是些極為平常的對話。 教我要多回家,要重視家人;教我不能奢侈,要存錢娶老婆;提醒我家那個自稱江戶第一熱血男兒的爺爺不要太激動。 這些家常便飯的話語聽在塔矢耳裡不曉得都是些什麼曲子。 命運交響曲? …以他認真的個性想來,很有可能。 我老爸拒絕告訴他書名時候的表情尤其可憐…。 這時候我終於發覺到,…這小子原來擔心受怕著被我家人討厭。 於是伸出援手,為我家人著想的塔矢,要是連我都不體諒他的話,無疑他會是那個最無助的人。 「我回來了。」送我的家人出去後塔矢回到了病房。 在我家奶奶的建議下塔矢也跟我一樣住院下來,說他反正也生病乾脆住下來陪我。走之前還吩咐我老爸把組合床架好,跟我老媽兩個人把床鋪棉被都裝好也舖好。當然這小子又一臉感動了,看得我心情複雜。 「為什麼每次我家人一離開,你就顯得心情特別低落?」 「…?」聽了我的話,塔矢意外而又疑惑地皺起眉頭。看來連他自己也沒發現自己會有這樣的心情。 「我有這樣嗎…」側過身塔矢伸起手蓋住自己半張臉,不想被我讀出更多情緒。 「就算再聰明自己也看不到自己的臉,現在的表情就跟看著我跟朋友玩在一起時的臉一樣。」走到塔矢身邊拉下他遮著臉的手, 「笨蛋,遮也沒用你忘了只有我兩個的時候你的撲克臉開關就會失效?」 我咧開嘴笑,直覺這樣的笑容有讓塔矢恢復平靜的神力。 「不要把我說得像機器人一樣。」 「嘿~」果然現在的他就正皺起眉頭瞪著我,比剛才的表情有元氣多了。 「塔矢,你真這麼喜歡我家人?」 「嗯?」反應顯得比平常慢的塔矢抬起頭來。 「我說你跟我家人實在太好了,所以不禁想,你是不是為了我在強迫自己。」 「我沒有!我是真心喜歡阿姨他們!」 說的也是,早在我們還十來歲的時候塔矢就認識我家人了,相處起來一直是這樣的感覺。我去韓國的那幾年,就算那小子有多不想知道我的近況不想跟我扯上關係,還是會到我家看我爸媽爺奶他們,一年中大概聽我媽提過兩三次。 那小子就算再不想見我,還是會著想見我家人。 我該高興嗎? 「呵… 還真希望你點頭說是。」 「你在說什麼?」 「你喜歡我的家人勝過我?要是我媽、我奶奶哭了,爺高血壓發作,老爸氣炸,你會順他們意離開我?」 「我……」想像著這樣的情形塔矢痛苦地閉起眼,握著拳搖了搖頭, 「…不會。你不懂…,就是不會所以才痛苦! 不知道…阿姨他們還會對我好多久。他們對我越是好…就越害怕。畢竟我總有一天會背叛他們…。」 因為喜歡而產生的恐懼正侵蝕著塔矢的心,沒想到這麼喜歡塔矢的我的家人會有讓他感到壓力的一天。 「那以後就不要勉強見我家人了?」要是知道我這樣慫恿塔矢,我家那群人一定會把我趕出家門。我應該真的很不孝吧?早已下了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一定會站在塔矢這邊的決定。 「但是我會想他們──…」 塔矢欲言又止地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憂起臉改變了主意,聲音顯得相當無力, 「…你覺得這樣比較好嗎?…以後就算曝光了也不會被以為,是為了討好他們才對他們好?」 「笨蛋,我會算計到這麼複雜的東西? 況且你又不是這種人我家人也很清楚。不想讓人誤會我們在討好人所以不對人好,這樣不是本末倒置?要是有人真的那麼神經病硬要把罪名扣在我們身上就隨他去吧,我們就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 「…。」 「不是嗎? 活著已經夠辛苦了還要成天推算這種人的心思行動,多累? 啊,不過我可以確定,我家人絕對不是這種神經病。不會胡亂揣測別人的好意,你想他們就放心去看吧?」 「…你很以家人為榮嘛。」塔矢勾起火災之後還沒讓我看過的笑容。 「啊?還…還好啦。」我搔了搔臉頰,有點不想承認。 「你老是輕易地說要丟掉家人丟掉朋友,我其實很擔心…。」 「笨蛋,那是最壞的打算,兩種都是真心話。」 塔矢臉上再次出現為難的表情, 「…進藤,我不想看到你為了我跟家人反目成仇,他們都對你這麼好。你──」 「好~,我知道。我會好好珍惜你希望我珍惜的一切,家人、朋友、圍棋迷等等,前提是你要答應一輩子在我身邊。我只要求你這個。」 搭著塔矢的肩低頭看著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威脅?」一向吃軟不吃硬的塔矢不高興地瞪著我。 「不要講那麼難聽,我是在說事實! 有你在我身邊我就變得堅強,變溫柔,有心思顧慮其他事;沒有你在…,我會變得很不正常。只是這樣?」 聽著,塔矢漂亮的五官上勾起一抹苦澀的微笑, 「我好像也是這樣。…只是想到再也見不到你就腦袋一片空白…失去冷靜跑進火場。」 「塔矢…」疼惜地摸著塔矢的臉頰。想不出來有什麼真情告白會比奮不顧身來的深刻動人。 握住我的手,塔矢閉上眼睛在自己滑嫩柔軟的臉頰及唇瓣上撕摩, 「幸好你沒事…」 塔矢難得毫無遮掩表現著自己軟弱而又充滿炙熱愛情的舉動讓我心頭一緊,抽開唯一能動卻被塔矢握著的左手一把將他抱入懷裡。 「不行──」誰知道他卻拉直了手臂把我推開。 「…」被拒絕的瞬間,心痛了起來。 此時掛在塔矢臉龐上的是自責的表情,「不是。…我又會壓到你骨折的手。」 呼……原來他是在顧慮這個。 「笨蛋,換個角度不就好了?這樣。」側過身,伸長左手壓著塔矢的後頸往自己左邊肩膀一靠。 趴在我的肩膀上,塔矢發了一下呆才像平常一樣自然地把雙手環上我的腰,這總算讓我有了安心的感覺。坐在床上,暫時誰也不發一語,感覺著對方的體溫、嗅著對方的味道。 「放心了。」不經意的一句感想脫口而出。 「…?」疑惑地抬起頭,兩顆漆黑的眼同直直地看著我的塔矢很可愛,讓我忍不住親上他的眼。反射動作閉上的眼瞼,長長的眼睫毛梳過我的唇瓣,有種新鮮的觸感。 「你以為今天推了我幾次?」 「…抱歉。」塔矢反省地低下頭。 「算了,像現在又回到我身邊就夠了。」輕抓著塔矢的髮絲,鼻頭湊上去抹了抹塔矢的頭髮,一陣淡淡的香氣迎面撲來,正抱著心愛的人的安頓感升上心頭,暖暖的。 「啊,對了,反正我們那幾個伙伴都知道我們關係了,以後可以光明正大卿卿我我了!真棒!」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跟和谷還在吵架?」塔矢嚴厲地瞇起眼。 「嗯?反正沒多久又會開始說話了,我跟他吵架哪次不是這樣?」 「他就是生氣這個不是嗎? 這次不一樣,還是好好道歉吧?」 久違的說教時間又到了…。 塔矢這小子真的很會管我,太久沒回家要管,回給棋院長輩的信太短也要管,被他管到我都快可以入選十大傑出青年了!多好笑啊? 我老媽常說,我這個放蕩子的個性她治不了了,只能靠我以後的老婆來管我,也許真的是這樣,不過塔矢不是女的就是了。 「…好吧,不過我只道歉沒有告訴他我們關係的事,可不為了跟你交往道歉。自以為是地認為我應該過怎樣的人生,難道我就該照著他的期望走啊?」 「知道了,但是你語氣不要太衝。…我想我也應該向他道歉。為了隱瞞他的事,然後對他說謊的事…。」 說了謊,最痛苦的人是塔矢自己,想到他說這些話時的心情就覺得不忍。 「塔矢,…你覺得我不夠强承受不起這些所以才說那個謊?」 「不是!…」塔矢第一時間搖了搖頭,「是我自己…不夠堅強。無法承受別人對你指指點點。就是不想看到。」 「和谷他們不是這種人。」 「我相信他們不是,但是……」 「嗯?」 塔矢看了我一眼,合上還想說話唇,閉上眼搖了搖頭:「沒什麼。」 嗯…要叫一個神經質的人突然不要想太多我想難度是太高了。 「那換說我自己吧。…我也很害怕,怕因為我毀了你跟所有愛你的人的關係。」 就算只有塔矢而已也好,希望他能被所有他愛的人原諒。不管我怎麼被責罵嘲笑都無所謂,就是難以忍受有人鄙視塔矢。剛才和谷就踩到我的地雷,害我難以控制地說了重話。想想還真對不起他。 「沒想到和谷會這麼生氣,…還以為他一定會支持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不管我做啥決定那小子從來沒反對過,全都挺我到底,這次卻這樣。」遲來的反抗期嗎? 「而你卻對他說了『多管閒事』。」看準我開始有反省的心意,塔矢這小子又冷冷地刺了我一刀。 「我知道錯了,小老師!」 趕緊認錯讓他閉嘴,繼續說著: 「…我是抱定就算背叛或傷害任何人也要跟你在一起的打算。別人不祝福我們就算了,從來也沒努力去爭取過任何人的認同。 但是老實說,剛才聽到伊角和奈瀨都支持我們的時候,…有一種力量變大,更自由了的感覺。…有人支持其實也滿不頼。」 聽到這裡,塔矢原本因為煩惱而混濁的眼瞳逐漸清澈了起來,豁然開朗地看著我。 「喂,不用要充滿期待的眼神看我,我壓力很大!我要面對的可是那個『塔矢老師』!跟那個『塔矢夫人』耶!……唉,想到就頭痛…。」一直以來都逃避著不去思考這些事情一定是本能反應。 「父親很欣賞你,不然也不會總喜歡找你下棋,問我你最近棋下得怎麼樣。」 「呵… 那是從來沒想過我會有奪走他寶貝兒子的一天為前提。你一定不曉得老師他有多疼你。 聽永夏說他第一次跟老師對奕的時候,直接拆他台說,他知道日本有一個比他厲害的少年棋士。搞了半天才知道原來是老師自己的兒子也就是你!那個自大狂始終解讀為那是老師的私心作祟就是了。」 「…又不一定是說我。」塔矢不相信地側過臉。 據我所知,塔矢從來沒被老師誇獎過的樣子。如何能不去誇獎這樣一個認真又能幹的孩子我實在很疑惑。但看塔矢現在的反應倒是讓我得到確定了。 聽緒方老師說過,塔矢老師從來不誇獎人,尤其在本人面前絕對不會讚美他,採取的是一種精神上的斯巴達方針。跟他炫燿我就被老師誇獎過時,那老傢伙居然說因為我不是門下生,誇我是要讓我掉以輕心,從此再起不能。 嘖,沒一句好話。 「就是你!當時我們棋院找誰跟你匹敵?」 「你不也是職業棋士了?」 「我?…我才剛起步,當時還差你遠的。」嘖,不要讓我自己承認這種窩囔事。 「…」看來還是不相信我的話的塔矢陷入沉默。 「而且,老師剛開始一定恨我恨得我牙癢癢的,仗著佐為讓你輸了好幾次棋,我競升初段棋士的第一盤棋就一個子也不讓地把我殺得片甲不留,超恐怖。」 「父親不是這種會濫用私心的人。不要亂說。」塔矢生氣地皺起眉頭。 「好~好~,對不起~。」 唉…然後兒子也跟老爸一個樣,極端敬仰自己的父親,極端疼愛自己的兒子,父慈子孝到了我想哭的地步。 瞄了一眼似乎還在思考我告訴他的那些有關他老爸內幕的事,彎著手指抵在紅潤的嘴唇上,這小子思考時的招牌姿勢。 「那。」 「嗯?」 「一起變強吧,塔矢? 強到不怕抱著惡意敵毁我們的人,強到可以感化喜歡我們的人來祝福我們。」 看著我,塔矢勾起嘴角漾開微笑,滿心感動地點了下頭,在眼框裡快要充滿頭名的水氣時靠上我的肩膀,握著我的左手習慣性地來回摸著那只銀色的戒子, 「嗯…,一起變强,一定要更堅強。」 以為就算與全天下的人為敵我也會喜歡你這種話會讓他安心,沒想到帶來反效果。我的家人朋友圍棋迷等等的,也許都要感謝塔矢是一個如此懂事的人,是他堅持不讓我拋家棄友,要我對他們好。到哪裡去找這麼優秀的情人? 牽起亮的左手,在左手無名指上壓上我的唇。 看著消失的唇印亮淺淺一笑,一張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時才會浮現的微笑。 美麗到讓我忍不住湊過去想吻上那兩瓣美味的唇, 而塔矢也主動閉上眼睛承接──… 叩叩── 「進藤先生塔矢先生!晚餐時間囉!」 幸子小姐推著餐車進來,精神飽滿地打了聲招呼。 從敲門到打開門的時間差大概只有短短的兩秒鐘。 今天以來第二次發揮他腎上腺素的神力,塔矢把僅差三公分就要親到他的我推回床上,自己則站起來跳到床尾假裝整理我的行李袋。黑髮下隱約可見他滿臉通紅的臉頰與慌張的表情,可愛到讓我想大吼大叫。 *   *   * 吃過晚餐,下了盤棋,確定我左手也可以穩定拿棋子之後塔矢總算安心了。時間來到九點醫院的熄燈時間,吃了止痛藥,塔矢就一再地催我躺回床上睡好,自己也躺回摺疊床上睡。 只是九點畢竟太早,誰睡得著啊? 塔矢塔矢地叫著他想找他說話但都只換回他「醫生說要靜養快點睡的回答」。 想想他也才剛退燒,還是早點讓他休息的好,於是我也不再說話。 時間也許過了一個小時也許只有30分鐘,止痛藥裡似乎餐了安眠的效果,我也漸漸感覺到睡意,不知不覺就進入夢鄉。 中途,不知是否是止痛藥退了,右手手臂開始感到發麻有點腫脹的感覺,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又被這不快的刺麻感喚醒,真惱人啊, 「…嘖-…呼…」淺眠中,抱怨手傷的嘆息聲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睡得不好就讓我翻身,正想往右一翻時突然有人阻止我。 「不可以翻那邊,會壓到傷口。」 溫柔的聲音引誘我睜開迷濛的眼睛,黑暗中就著窗簾外微弱的月光總算讓我把床邊人看了個清楚。 「…塔矢?」 「嗯,是我。…很痛嗎?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啦…一點痛而已…」摸了摸不知道什麼時候搬了張椅子坐到我床邊的塔矢的臉,安撫著那張擔憂的臉,「…你幹嘛不睡覺?」 不知何時搬了張椅子在我床邊坐的塔矢應該醒來好一陣子了。 「還不想睡。」 「騙人,剛才還睡到打呼咧。」 「沒有!」 「嘿呵,逗你的,但你睡著了吧?」 「嗯…,退燒藥裡有安眠劑的樣子,突然很睏。」握著我的左手,塔矢自己用他的臉頰摩擦著。 「那怎麼又醒了?」塔矢滑溜細緻的肌膚摸起來很舒服。 「……做惡夢了。…夢到你又遇到意外…,丟下我…跑到很遠的地方…,怎麼喚也喚不回來。」緊握住我手的塔矢,眉頭痛苦地皺起。 「笨蛋,哪那麼多意外讓我遇啊?」 「你就是常遇到!阿姨今天也說了不是!?」 「…」是也沒錯啦,經我媽那一宣傳塔矢又知道了我更多我逢凶化吉的事件簿,『反正都化吉了,在意那些凶有什麼用?』再怎麼樂觀地告訴他他也不會安心吧。幽靈付身啊空難的都可以遇到了,要說自己運氣好那就未免太沒說服力。 「對了,還沒告訴你吧?我今天其實看到佐為了。」 「…佐為?」塔矢驚訝地回看我。 「嗯,爆炸前幾分鐘跑來我家按電鈴,看到他身影我才追出去,然後就爆炸了。想想,要是他沒出現我就被困在裡面了。」 「佐為出現了…?」 「是啊,所以說,在大的災難我也有個超級守護神在天上看著我,不要擔心?就算不相信我的運氣也要相信佐為吧?」 「…嗯。多虧有佐為,真想見見他,跟他道謝。」塔矢總算露出安心的笑容。 「也許會出現在夢裡,快點睡吧?」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確定是不是真的退燒了。看起來很疲倦的臉讓我不免擔心起來。 「再等一下…」拉著我的手低下臉,埋進蓋在我身上的被子裡。 「我說亮,不如一起睡吧?放心,只是一起睡什麼都不做。」 「…」抬起頭的塔矢表情有點驚訝,但隱約又感覺得到一絲安慰,喜悅我讀懂他心。什麼事情都要考慮周到才安心的塔矢陷入思考之後給我的果然是極為理性的答案, 「…現在在醫院,床還是單人床。你會不好睡。」 「說是單人床也夠寬了,你不是怕我翻身壓到手?兩個人擠一張床不就剛好滿了?我也剛好不能亂動啊?」 「……」 「亮,可以啦?設個鬧鈴,明天幸子小姐破門而入之前起床不就好了?」 「…那要設五點。」 「五──五點!?」醫院的作息正常是七點起床七點半開始可以用早餐,這小子居然提前兩個小時就要把我挖起來,真是謹慎到讓我五體投地啊。 「好…凡事還是小心點好…」往右邊睡了一點空出半張床讓塔矢躺上來。 爬到床上躺在我讓給他的位置,一開始枕著我左手睡的塔矢馬上又坐起身。 「怎麼了?」 「到了明天你左手會麻掉。」 「沒關係啦!快躺下!」把他拉回床上躺好,把枕在塔矢頸項下的左手肘一彎立刻就能摸到他沁涼的頭髮,輕輕播著都會有悠悠的香氣傳來,很有催眠作用。 「進藤,這樣你兩隻手都會不能動的。」塔矢動來動去掙扎著。 「那你就餵我吃飯吧?」晚餐時候我也這樣要求他,說我右手動不了,不能拿筷子的,結果他馬上借了叉子湯匙給我,就是要我自己吃。真不體貼。 「說什麼傻話!?」拿開我枕在他頸下的手,本以為這小子又會無情地往旁邊一丟沒想到他卻面對我側睡著,小心地抱在胸前,把精緻的五官藏進我的肩膀裡,隔著衣服動著紅潤的嘴唇觸碰著。 做愛前就這麼坦率地向我撒嬌還真是少有,可見得他真的嚇壞了, 「亮…」 「嗯?」 叫了聲塔矢的名字,他自然地抬起頭看我,微笑著的那對眼睛好美。 「小亮…」親上他的眼睛,額頭臉頰,用嘴唇取代不能動的手,盡可能地讓這個可愛的戀人安心,讓他能睡得安穩。 「呵呵~所以我問你什麼?」不帶不良企圖的吻似乎讓他覺得癢了,轉了轉頭避開我,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嗯,你已經不糾正我了嘛?」 「什麼?」塔矢掛著微笑問我。 「我說『亮』,我都不知道叫幾次了?」 「…?」驚訝的亮低下頭,抱著我手輩的力道增加了一點,「喔……,已經沒關係了。」 「為什麼?那幹嘛以前都不准我叫?」 「因為…不想什麼都如你所願。」 「啊?」 「覺得自己變很多。…變得都快不像以前的我了。很害怕。」 「你不就是你?怎麼變還是你啊?」 「撒嬌、發怒、哭泣、凶暴、任性…,努力地想被喜歡…被覺得可愛什麼的…,這麼多的情緒都是以前的我沒有過的。從來不覺得需要擁有這些,…卻只因為你的幾句話,我就會變這樣。不想再任你擺佈…,所以至少只有名字不想讓你叫。」 「我…我可沒有操縱你的打算啊!是不想讓你壓抑這麼多情緒!」 「我知道。…也許是我的自尊心太高,就是覺得不平衡。」 「…。」意外塔矢不讓我叫他名字的背後原來有這一層心理。…不知該說是頑固,還是帥氣,還是可愛了? 「以為再也聽不到你那樣叫我的時候,…很後悔。」 「你喜歡我叫你『亮』?」 「…結果還是什麼都正中你下懷了。」不正面回答我,掛在臉上那張認輸的臉就是答案。從不喜歡變成喜歡,從不想讓我叫他亮到想聽。對他來說應該是另一種層面的悔恨。 「我也變了很多啊。…變宅了,真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那麼喜歡呆在家裡的一天,原因當然是你也在我家。 變潔癖了,從來沒想過我進藤光家會有星期日打掃日這種規矩出現的一天,原因是亂糟糟的房子會被你唸,唸著唸著又想到我以前的風光史,然後又悲從中來。」 「說過很多次我不介意了!」 他是說過好幾次,但我也見過好幾次他那張明明就感到受傷還要故作振作的臉。 「好~好~,繼續聽我說?」 「我還器量變小氣了,獨佔慾這麼強、這麼黏人,一定會被以前交往過的女人嫌麻煩一腳踹開。 我也變小鬼了,你不在就難以入眠,只能抱顆有你味道的枕頭將就撐一下,一個大男人多難看。 變得沒骨氣了,氣剎風雲下完棋回到家,一看你臉色不對就嚇得立刻道歉求饒,超沒用,拜託千萬不要告訴那些後輩,我這前輩一直以來的帥氣形象會付之一炬。」 「噗呵-」亮終於破悔恨的表情為笑。 「笑什麼?」 「覺得公平多了。」 「最好是啦,嘖。」這小子好像特別愛聽我的糗事,再生氣聽了都會笑,真可惡,有哪個人不喜歡自己的戀人帥氣美麗?這傢伙卻相反。 看著那抹勾起的微笑,喊了聲一直以來被視為禁語的名字,「亮。」 「什麼?」回答我的聲音是那麼溫柔沒有殺閥氣,像在作夢一樣。 「…突然覺得這次的手斷得很值得。」 「笨蛋,你在亂說什麼!!」溫柔的人兒頭上立刻長出兩隻角來對我生氣,表情固然可怕,但理由來自對我的關心,只會讓我更高興。 「開玩笑的,別那麼生氣。」吻上那張生氣拉平的嘴唇,輕啄了兩三下亮的怒火總算收斂了一些。 「不准說傻話。」 「好~遵命! 亮,那我呢?叫我名字?」 「我想睡了,晚安。…………進藤。」閉上眼睛,抱著我的手,一副我已經要睡了不要吵我的臉。 「…………ㄟ?」 滿腔感動的心情像被潑了桶冷水, 「『進藤』?『進藤』是什麼啊!?」 「你的名字。」眨了眨眼認真回答我。 「塔矢亮!」這小子明知道我想問的是什麼跟我打馬忽眼? 「我沒說我也要叫你名字。」側過臉,一付是我自己會錯意的臉。 「太………太差勁了!你這小子!」 「你很吵。這裡是醫院,快睡!噓!」 為了讓我閉嘴這小子居然用手掌摀住我的嘴,壓榨只有一隻手能動而那隻手又被他拉去當人質沒手反抗的我。 「……。」看來要等到他叫我『光』我還好長一段路要走。這次又是為什麼拒絕了呢?傷腦筋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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