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意料之外的怒火
(伊角 side)
進藤送入診療室後,不管我跟奈瀨小姐怎麼好言相勸,處於恍神狀態的塔矢就是只願站在門外等進藤出來。
「再不去,要是待會進藤君看完醫生出來,看到你還是濕答答的一定會生氣的,你想讓傷患生氣嗎!」
擺起臉孔奈瀨小姐這樣威脅著。
塔矢君總算拿著我跟護士小姐借來的病人服快速地往洗手間走去。
看塔矢走遠,奈瀨小姐轉頭問靠在牆邊的和谷。
「…義高,你早就發現進藤君手受傷了?」
目送著塔矢離開的背影,和谷轉回頭,
「嗯,…那傢伙右手動也沒動過一次,覺得奇怪。」
「這倒是,能動的話那時候早就用雙手拉住塔矢君了嘛。」
「喔?所以外套才只用單手撥啊?」突然想通了進藤剛才的舉動。
「嗯。但是…,第一次看到那樣的塔矢君。進藤君也是,手明明受傷了還以安撫塔矢君為優先…,真敗給他們兩個。」奈瀨小姐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我心有所感地接著奈瀨小姐的話,
「想像得出來剛才的塔矢有多恐慌,多害怕,甚至想衝入火場救人。我們跟進藤也當朋友很多年了,說有了兄弟般的情誼也不為過。
進藤對塔矢來說應該也是,尤其兩個都是獨生子。一定更視彼此為重要而又無可取代的摯友吧?」
「……嗯…」
「嗯?」然而奈瀨小姐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沒…沒什麼啦!呵呵…」對著我笑的臉看起來多了幾分尷尬的顏色,當然我不清楚其中的理由為何,實在不太懂女人心…。
「義高。」
「幹嘛?」
「……,沒什麼。」
「嘖,叫好玩的啊。」
「只是想提醒你要看場合講話。」
「所以我今天特別安靜你沒看到?」
「那就好。」
奈瀨小姐在變成和谷的女朋友之前就是我們共同的朋友了,常有像現在這樣三個人一起的時候。電燈泡意識也不能說沒有,只是從以前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人的對話我特別難以理解,明明一樣是日語。
於是漸漸養成聽不懂的時候就是不關我事的時候,然後自動地電線桿化,只挑聽得懂的話理解。
…嗯確實,今天的和谷特別安靜,臉色也不太好看有點在生氣的感覺。但沒有理由啊,也許是我想太多吧。
靜默的等待中,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換好衣服回來的塔矢君一身病人服配上蒼白的臉,儼然像久病住院的慢性病患者一樣,看得很讓人不捨。
「進藤呢?出來了嗎?」
「…還沒,正在上石膏的樣子,不要擔心?」
「……謝謝。」
聽了奈瀨小姐的話,塔矢硬是勾起僵硬的笑容,安靜地站在一邊,臉上帶著寫不盡的擔憂,好像丟了魂魄一樣。
「謝謝醫生。」
門打開,從診療室走出來的進藤右手打了厚重的石膏,綁著三角巾垂掛在胸前,頭上也繞了幾圈白色繃帶。
「你頭也撞到了?」我問。
「啊,嘿~逃難的時候摔下樓梯,用手護住頭的結果是撞了裂手骨,頭上也腫了一個包。」進藤咧嘴笑了笑。
跟著走出來的護士小姐向我們說明進藤的病情,
「檢查的結果,醫生建議進藤先生住院個兩三天,畢竟他摔下樓梯的時候昏迷過一陣子,頭上雖然沒明顯外傷但難保不會有顱內出血的情形,觀察個兩三天比較好。」說完,護士走在前方帶領進藤到病房。
走了幾歩,看到已經換掉溼透了的衣服的塔矢,進藤勾起嘴角安心地一笑,
「我這個需要住院的人都還沒穿你就先馳得點了?」
連這種時候都不忘說笑。
不過塔矢的表情當然沒有因此而變輕鬆,從有一點距離的地方交互看的進藤手上及頭上的傷。
「…頭髮還是濕的,你只是把衣服換掉啊?」
進藤伸出手想摸塔矢的頭髮確定,但塔矢卻早一個轉身走向前問護士小姐,
「請問…進藤這樣的傷勢大概多久會復原,會有什麼後遺症嗎?」
「骨折的部分大概兩個月左右會好,而且線性骨折只要小心靜養,大多可以復原的很好不太需要擔心後遺症。頭傷的部分就要看這幾天的觀察了。」
「這樣啊…,那打了石膏的手需要特別注意些什麼嗎?」
「首先當然是不能碰到水,也不可以亂動,現在骨頭已經裂了所以很脆弱,要小心二次斷裂,打了石膏血液循環會變得比較不好這時候要……」
專心聽著護士小姐的每個說明,塔矢點著頭像要把所有注意事項都牢牢記在心裡一樣。
看著這樣的塔矢,進藤歎了口氣,默默地跟了上去。
「吶!進藤君,打石膏到底是怎麼打的?像美術課做石膏像那樣?」奈瀨小姐一臉好奇地跳到進藤旁邊,戳了戳他綑綁著的右手。
盯著塔矢背後看的進藤拉回了注意力,
「啊?…不是,就把沾了石膏粉用溫水浸過的繃帶一圈一圈纏到患處吹乾而已。」
「誒~真有趣!早知道剛才就硬是跟進去看。還從來沒看過呢!」
「少帶著看戲的心情,我斷了條手耶。」
「哼!對我們就講得很嚴重,對塔矢倒是一直沒事沒事,差那麼多?」
「因…因為你很明顯不是在擔心我!! 幸子小姐,我的病房可以換成個人的嗎?有浴室的那種。」
「可以的,我記得還有空房……,嗯,沒問題,現在就帶您去。」翻了翻手上的資料夾,護士小姐點了點頭說。
「喔,謝啦。」
才在想進藤突然叫的這個陌生的名字是誰呢,原來是護士小姐。不愧是進藤,這麼短時間就把名字問出來了。
「個人病房就在走廊那頭的最邊間,請往這邊走」
「光!!」走廊前方的電梯前小跑步過來一個女士。
「老媽?你怎麼來了?」
「你這個孩子!遇到火災這麼大的事也不第一時間跟媽講,看到新聞你以為媽多擔心啊!多虧亮君打電話給我,不然媽都要跑到火場去找人了呢!」
「塔矢?」
「是啊!說你逃出火場了現在在醫院接受治療,暫時沒有大礙不要擔心。
…真是的,老是什麼都不說!」
「我想說我沒事啊幹嘛打。」
「真出事了還能打電話嗎!就是沒事才能報平安啊!你這個孩子!」
「喔。不過你看,我真的沒啥大礙啊。說住院也才兩天,觀察一下沒事就可以回去了。手的骨折也只是有裂縫,還沒小時候摔破頭那次嚴重咧。」
「…怎…麼災難這麼多呢…」
「嘿嘿~但全都能化險為夷!」
美津子阿姨鼓著腮榜子,瞪了眼咧嘴笑著的進藤,長歎了口氣,無奈地提了一下手上的行李帶給進藤看,
「吶這個!媽怕你需要住院,把換洗衣服也帶來了,都是以前的就衣服就是了。」
「喔謝啦。啊媽,我的衣服就給塔矢穿吧?這小子淋了一桶水就想闖進火場救我,全身都濕──」
「亮君!?」
美津子阿姨順著進藤的手指看到站在一旁的塔矢,不等進藤話說完就跑了過去,緊張地上下打量塔矢,
「怎麼這麼衝動跑進火場呢?還穿著病人的衣服呢?受傷了嗎?有沒有哪裡痛啊?哪裡燙傷了是不是?」
「…我沒有受傷,謝謝阿姨,請不要擔心。只是衣服濕了,醫院裡又只借得到病人服…。」
「真的嗎?」
「嗯,真的。不要擔心?」塔矢勾起溫柔的笑容回答。
在圍棋相關的場合裡,跟年長者對應的塔矢感覺起來都會比較穩重,毫無空隙地扛起塔矢行洋兒子的招牌,但是站在這裡對著進藤的母親微笑的他,感覺起來卻比較稚氣。
「呼…這樣阿姨就安心了。
但是看看你,頭髮還這麼濕,不快吹乾的話──…嗯?」
美津子阿姨摸了摸塔矢的頭髮,突然手一停,臉上染上擔心的顏色,
「亮君…你是不是發燒了?」
聽阿姨這麼一說,我們三個人連同護士小姐同時驚訝地看向塔矢,進藤飛也似地走過來,
「我看看?」
「不用。」但進藤伸出去的手馬上被塔矢嚴厲的眼神打回票。
進藤不太高興地嘖了一聲,「連自己發燒了都沒感覺啊? 幸子小姐,這小子應該發燒了,可以請醫生幫他看一下嗎?」
「是!我馬上去請醫生!」
「我不想去。」像鬧彆扭的孩子一樣。
「啊?」塔矢的回答讓進藤的臉一個扭曲。
「看到你躺到病床上好好休息之前我不想去!擔心我之前先擔心你自己!」發自內心的控訴,比起自己的身體塔矢更擔心進藤。
「…是誰讓我不能安心靜養?」
歎了口氣,進藤丟下這句話往前方的個人病房快歩走去,每個步伐裡都傳來他難消的怒火。等我們跟到裡面看時進藤就乖乖躺在病床上了。
「不要讓我這個病人生氣,血壓會升高,你剛才也聽到了?我撞到頭耶,待會爆腦怎麼辦?」
「…。」看到進藤好好坐躺在病床上的塔矢感覺不像剛才那樣堅持。
「走吧亮君,不要擔心光了,現在發燒的你比較讓人擔心。阿姨跟你去看醫生?」美津子阿姨像哄孩子一樣,塔矢總算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啊媽!順便幫我打個電話到棋院報平安。」
「好。走吧,亮君? 你們慢坐喔!」阿姨對我們點了個頭推著塔矢走出病房。
* * *
「受不了那小子…總是在重要時刻發揮他的頑固。」
「塔矢擔心你嘛。要不要喝水我倒給你?」
「不用像照顧病人一樣伊角兄,我健康的很咧。」掀開被子,從床上躍了起來,立起枕頭靠坐著,從沒看過這麼有元氣的病人。
「先來回個手機,剛才上石膏時也振個不停被醫生強迫關機了。 …十幾通未接來電,搞什麼鬼?」打開他冀望了很久最近終於換了的iphone。
「聽說火災的事了吧?一定會上頭條新聞!怎麼說起火點都在進藤本因坊隔壁嘛! 快趁現在想清楚喔,進藤君!想想有沒有招惹到什麼仇家,要是人為縱火,這新聞可會更大的唷!看看有沒有新聞。」
奈瀨小姐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轉了幾個頻道,只可惜現在不是新聞時間,星期六下午播的都是些重播的搞笑節目。
「還縱火咧?那乾脆燒我家還比較快!放火放到隔壁去? 不知道我鄰居有沒有事,還是對新婚夫妻呢…。啊伊角,來的路上你不是接了個電話?繪理子?」
「嗯?你…你怎麼知道?」
「不想讓人知道就不要講個電話遮東遮西,聽一下會怎樣啊? 她知道什麼關於火災的消息嗎?」
「應該還不知道吧? 聽說火災現場的地址在你家附近就急忙打電話給我了,萬萬沒想到就在你家隔壁。還說要是知道你就住在隔壁一定會有更多記者聞風而來,叫我們不想被採訪就快離開。」
「真麻煩…。 那她有提到有人受傷嗎?」
「我現在問問吧?消息應該進去了?」打開手機,打了封郵件問繪理子火災的情況。
「ㄟ?講電話不就得了?」
「……她搞不好在工作,送郵件就好。」拿著手機,正想躲到一旁打郵件。
「你害羞怕我們聽就說啊!嘿~。我也打個郵件,免得一堆人大驚小怪。 『還活著』,群組送信。」
嗡嗡── 嗡嗡──
病房裡在進藤按下送信件的同時發出接二連三的震動聲。
「進藤君!你不會把我們幾個的刪掉啊!」
「啊,對喔。下次下次~」
「還有下次啊!?不要亂說話行不行!人家可不想再看到那樣的塔矢君了!你真是罪大惡極的笨蛋耶,讓他擔心成那樣!…笨蛋!」
似乎又想起在大樓外掙扎著想去救進藤的塔矢,奈瀨小姐瞪著進藤抹了下再度滑下的淚水。
看著這樣的奈瀨小姐,進藤低下頭看著動不了的右手,
「……。你以為我想這樣啊?遇上了我也沒辦法,還好還來得及攔住他,不然我一定自責一輩子。」
「…真是兩個讓人舉白旗投降的笨蛋。」
「傻瓜,你這樣就稱他意了。」一直站在一邊的和谷突然出聲。
「義高?」
「我沒有伊角遲鈍,也沒有明日美寬容,沒辦法再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回答我,」
和谷看向進藤,
「為什麼你的車鑰匙會在塔矢身上?」
「嗯?我昨天借他車啊。」進藤拍了拍背後的枕頭拿起又放下,調整位置。
「鑰匙夾裡還別著你家鑰匙?」
「偷窺狂啊?幹嘛看其他鑰匙? 你又知道是我家鑰匙了?」
「在你家借住了幾個星期,鑰匙的樣子我確定。快說?」不讓進藤有任何藉口,和谷語氣咄咄逼人。
抓了抓頭,進藤顯得有些不耐:「你都會這樣說了,那難道我不能借塔矢嗎?」
「臨時借來的鑰匙也中規中矩地別在平日常用的鑰匙夾裡?」
「啊?誰跟你說臨時了?我打一支備份的給他,『長期』借他。不行啊?」
「為了什麼?」
「為什麼?──方便來我家下棋!你問完了沒啊!?」終於生氣了的進藤語氣一變。
「還沒啊!那你不如也打一副給我!給伊角!我們也常下棋不是!」
「嘖,你在胡說什麼啊?」和谷的質問讓進藤一個失笑。
「那為什麼給塔矢?你打算單身一輩子了是吧?交女朋友怎麼辦?要回來?你會把給塔矢的鑰匙要回來?」
「…。」
「不說話了?你以為我認識你多久了?以為我認識塔矢多久了!看到今天的他,看到你的舉動!你還以為瞞得過我?」
「義高,不要這樣!」
「都這種地步了,你不讓我問他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和谷,你今天怎麼了?」
我們幾個裡最有號召力的非和谷莫屬,我生性內向,塔矢本來就不擅長同輩後輩間的社交,進藤雖然人緣也好但過於自由沒有定性。
和谷脾氣不能說好,但其實比誰都和平主義,對朋友的用心更是沒話說,總是為朋友著想,而這大概就是他號昭力的秘密吧?所以像今天這樣嚴厲指責朋友的和谷,真的很讓我意外。
無視我的疑問,和谷依然針對進藤,
「說清楚,你跟塔矢到底什麼關係?」
看著發火的和谷,進藤相對冷靜多了。冷靜到讓我覺得陌生。
「還能什麼關係?」勾起的笑容像築了道牆要把我們隔開一樣。
看到這樣的進藤,和谷馬上衝向前扯住進藤的衣領,「不要跟我打馬虎眼!你們在交往吧?嗯!?」
「義高!進藤受傷了!放手!」
交往?
「日本棋院的雙箭頭…呵…真不敢相信…
為什麼是塔矢…為什麼把塔矢拖下水!?你到底有沒有腦子啊?日本棋院的兩個代表性人物牽扯出這種關係…未來這事要是曝光了,你以為媒體報導會怎麼寫你們!同性戀?這個話題性也太齊全了吧!!」
同性戀?
「義高,冷靜一點!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
「不是!!不是這樣的…。不是你們想的這樣!」
奈瀨小姐拉住和谷把他推到一邊,此時塔矢正好打開門衝進來。
跑進來的塔矢右手壓著挽起衣袖的左手,壓在手指底下的是塊沾了酒精的白色棉花,應該是被打了一針。記得我前幾個星期生病的時候,體溫過高,醫生就幫我打了一針讓我可以快點退燒,看來塔矢這次燒的也不輕。
「…進藤不是,只有我。
他…有其他喜歡的人。你不是說過?左手的戒子,就是跟申小姐一起去丹麥時買的。說他一直都沒摘掉就是對申小姐都還念念不忘?
…是我一廂情願,要他讓我待在他身邊,等待他回心轉意…,所以看到火災才會恐慌,以為已經沒有機會…。只有我是同性戀。進藤不是…,他不是。」
「塔矢!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啊!!」
「你安靜!我說你不是就不是!」
「你才給我閉嘴!你以為你這樣說是在保護我嗎!?你讓我等了兩年四個月的絕望全都白費了!」掐住塔矢的手臂,一句句激動的發言搖晃著塔矢。
「……你不是。」進藤的控訴讓塔矢產生了動搖,但還是說著為進藤洗刷清白的話。
「…沒事的,你坐著。」
進藤把塔矢壓到床上坐,站在和谷和塔矢中間,擋住他們看到彼此,
「你說的對。是我把塔矢拖下水。告白的是我,說要等他回心轉意的也是我。會離開日本棋院就是因為被他拒絕。後來又回來了。一切都是我起頭的。」
回答我們話語與回視我們的眼神,全都那麼冰冷。越是知道進藤平常的樣子越會對他現在這些冷酷的表情感到受傷。
是我們逼得塔矢不得不說出這些話的懲罰吧?
「不要說… 不要說了進藤! 我…我不想看到你被朋友輕視…我不要你失去朋友!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看到你跟這些朋友打鬧的樣子… 」
被進藤擋在背後,塔矢推著進藤,斷斷續續說著一直以來的心情,
「他們都那麼信任你,…為了你的離開、你的回來,感到寂寞與喜悅…。你不能背叛他們的信任…」
「我喜歡誰是我的意識,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朋友的同意,當然也不需要。 同性戀又怎麼樣?你也管太多了吧?」語氣的劍鋒針對著和谷。
「哼呵… 管太多了…」
和谷一個苦笑,
「當兄弟這麼久,自以為可以肝膽相照,結果換來這句話。
反正你總是這樣,做決定時從來不會想商量,什麼都自己說了算,我們都只有接受的份。突然說不當棋士的時候是這樣,跑去韓國下棋的時候也是這樣…。」
「我是真的管太多了。…居然想了解你的苦惱,想幫你分擔,想幫你,都忘了,你這傢伙是超人啊!不需要我這種小角色平凡人的幫助,關心也不需要…。」
坐回沙發上,彎腰駝背低著頭的和谷看起來相當沮喪。
「笨蛋義高,關心也不是這種說法的!怎麼聽都覺得你有偏見嘛。」
「和谷,進藤不是這個意思。進藤,和谷的那些話也只是出於關心。你們兩個不要那麼衝啊。」
我跟奈瀨小姐扮演著和事佬。
剛才一觸即發的氣氛總算緩和下來。
「…伊角,我其實一直很佩服你。」靜默之中,和谷突然對我說話。
「嗯?」
「以前用一盤棋讓進藤回到圍棋界的人就是你,…真的很佩服你。反觀我做了什麼? 怕關係變糟,怕被那傢伙迴避,什麼就算不下棋也是朋友…,明明看得出來不想下棋是假話,卻什麼也幫不了那傢伙。」
「和谷,我也不知道進藤當時的煩惱是什麼啊。…那個時候任何人的一盤棋都會讓進藤回心轉意,任何一個讓他拿起圍棋的契機都會!」
「也許真的是任何人,所以我也可以的!…但是我沒有。難怪不被信任了。去韓國之前也一樣…,那傢伙行尸走肉般的每一天。
可惡…不需要幫忙不需要關心的話,就不要再我面前擺那副可憐的模樣!!那只會讓我對無力的自己感到悲哀!!」
「……」
和谷的這些話,讓我…我想也讓進藤感到驚訝。
從來也不知道和谷會對幫不上伙伴忙的自己感到沮喪,但回想起過去的種種,似乎又並非那麼難以想像。
比誰都重視朋友,比誰都害怕失去朋友,比誰都敏感地讀取週遭氣氛,第一時間給予朋友支援,這就是我認識的和谷。
「看著你從韓國回來,復活了…,感到高興的同時又再次嚐到無力感的滋味。這次幫你的人依然不是我…。是你在韓國交的新朋友。
在我看來那個泡菜頭除了圍棋厲害沒半點可取之處,但你會告訴他自己跟塔矢的事,可見得他比我還得你信任。…壓根也沒想到會有這天。」
「義高,這有什麼好比的?真是的。 進藤君,義高只是對身為朋友卻幫不上任何忙的自己感到生氣,只是太擔心你們…,你不要怪他剛才說話太過分。」奈瀨小姐努力地幫雙方說話,不希望加深彼此的裂痕。
「不要自己隨便解讀,明日美。 我是對不向伙伴要求協助的進藤感到生氣,…然後塔矢也是。」
「你在說什麼啊!」奈瀨小姐白了眼打斷自己話的和谷,就怕他把事情弄得更糟。不只進藤,連塔矢也惹到他了?我簡直一頭霧水了…。
「我就是要說!發生這麼大災難我們就站在旁邊,
手伸也不伸?兩個人就想扛下一切!
…我們不會幫你們嗎?我們不想幫你們嗎?還是只當我們是酒肉朋友嗎?為什麼沒想過找我們幫忙?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真是錯看你們了!」
打開門,和谷憤憤然地走出病房。
關上的門傳來「砰答」一聲。
看著合上的門,奈瀨小姐歎了口氣,
「唉~ 從沒看過這種笨蛋,居然為了幫不上忙、不找他幫忙生氣。」
看了眼氣氛低沉的塔矢,勾起笑容問,
「…塔矢君,美津子阿姨呢?怎麼沒看她跟你一起回來?」
「阿姨去停車場等叔叔,說要一起去進藤的載爺爺跟奶奶過來。」說話的塔矢看起來很沒精神,好像靠著反射神經在行動一樣。
「這樣啊。 …那你的燒退了嗎?」
「……」摸著自己的額頭,停頓了幾秒鐘,「嗯,已經退燒了。」
「自己測會準嗎?」說著,進藤向前走了幾步,然而塔矢再次往遠離進藤的地方移動。這讓進藤的情緒又更低沉了,
「我是病原體啊。」
這句自我解嘲立刻引來奈瀨小姐的嘲笑,「呵,你也有這麼可憐的一天呀!」
「吵死了。」鬧彆扭似地坐到離塔矢更遠的沙發,撐著頭看著電視上的搞笑藝人耍寶。
「呵,放心吧,塔矢君。義高不會輕視進藤的,不管他喜歡的人是誰。就是還當你們是朋友才會說那麼想幫你們的嘛。」而後又板起臉孔看進藤,
「然後進藤君,說到底都是你不好!告訴高永夏自己跟塔矢君的事就是瞞著我們!以為好朋友被搶走了當然爆發囉!」
「我沒有告訴過永夏。況且你不要講得像那傢伙在吃醋一樣!我很毛耶!」
「普通朋友不能吃醋的啊?這叫人之常情! 不然他又怎麼會知道?」
「他──……誰知道。」
「你看你,就是這樣才讓人生氣!明明就是知道的臉,只是不想說罷了吧!」
「你們夫妻倆有病啊!老看別人表情猜東猜西!小心我以後都戴面具看你怎麼猜!」
「生氣了喔!果然被我猜中了!!」
「…奈瀨小姐,是我不讓進藤說的。我不允許他在外面靠我太近。」
阻止進藤跟奈瀨小姐爭吵的塔矢,聲音聽起來有點疲倦。
「唉……好吧,放過你,既然有塔矢君幫你說話。」拿起和谷忘在沙發上的外套和自己的包包,
「換我去幫你們說話吧。所以說男生最麻煩了,什麼都憋在心裡,就是這樣爆發出來才會更嚇人的嘛!
那我先走囉!你們兩個小心休養,明天帶水果來看你們~」
對說服和谷似乎有相當的自信,看不出她有任何煩惱的樣子。
* * *
病房的門關上,裡面只剩我跟進藤、塔矢三人。
進藤依舊看著電視,塔矢也仍然坐在床邊不發一語,夾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我努力地想著應該說些什麼。
結果進藤先聲制人了,瞥了一眼對著我說,
「你吃藥了沒?」
我?我吃什麼藥啊?……啊,他是在問更旁邊的塔矢。
「…。」聽著,塔矢默默從口袋裡拿出藥包倒了一杯水喝,把藥吞下去,坐回原位,「吃了。」
「你──」
「剛才有時間吃了嗎。」平靜而又不失威嚇感的語氣。
「…嘖。和谷那傢伙什麼時候不好提。 況且我不是跟他借了外套嗎?怎麼是不讓他幫忙?搞不懂。 …嘶──」
進藤粗暴地抓了抓頭,忘記頭上纏了繃帶,誰知道不小心碰到傷口。
「進藤!」聽到進藤喊痛的聲音塔矢馬上緊張地喊了他。
「嘿…忘了。」臉上的冷汗不曉得是來自於疼痛還是來自於被塔矢責罵。
塔矢無奈地白了進藤一眼,走過來巡視進藤的頭傷,確定繃帶有沒有鬆開才終於放下心。
「謝啦。」進藤咧開嘴微笑,握著摸著自己頭的手。
塔矢看了眼這樣的進藤,想到似地看了我一眼,抽回手,走回原位坐。
怎麼了呢…?
「很驚訝吧?」
「…。」為什麼突然看我啊。
「伊角!我在問你話。」
「啊?我啊?」
「我問你是不是嚇一跳?」
「嗯…當然啦,從來沒看和谷對朋友這麼嚴厲。可見得他多想成為你們的後盾,我了解和谷的心情…。」
因為我也是,希望朋友有難時自己會是第一個伸出手的人,我沒有能力也從不曾妄想當個救世主,但至少期許自己能成為我這幾個重要朋友的後盾。
「噗哈…我是說我跟塔矢在交往的事!」
「嗯?這樣啊?呵呵…」又搞錯了…,一個人熱血個什麼勁呢。
「呵…原來如此,對伊角來說,和谷打從心底罵朋友的事比我跟塔矢在交往還來得驚訝啊,嘿~。 聽到了吧?塔矢!」進藤覺得有趣地笑了笑,對坐在遠處的塔矢一喊。但塔矢依舊放不開緊皺著的眉頭。
考慮了一下,決定把一直以來埋藏在心裡的話說出口,
「其實我一直以來都很擔心你們兩個。」
誰知道話才一說出口他們兩個的表情居然僵硬了起來,像在等待宣判一樣。
一邊回想著有沒有說錯話,一邊繼續著發言,
「以前進藤交的那些女朋友,不能說全部但大半都見過,長相都沒話說,但似乎都不了解你,畢竟你這個人太難懂了。喜怒無常,自由自在,無緣無故就失蹤個幾天,難以捉摸。有幾個女人有那個毅力和耐心綁住你?雖然不覺得你是會玩弄人心的人,但結果上就是一換再換。
於是猜想,你就算結婚應該也不會長久,搞不好還離婚不斷?實在很擔心。」
「我……在伊角心裡原來這麼渾帳啊…」
「嗯?是很好的人啊!不要誤解我。」
「塔矢的話,所有心思都放在圍棋上,就算有女生對你有意思你也不見得會想花心力在無關圍棋的事上。結婚的可能性恐怕比進藤更低。」
「說的沒錯,這小子就是這種人。」附和我的話的進藤今天不知道第幾次地又一次慘遭塔矢白眼。
「嘖…。」
「所以就想,未來就算是結婚應該也是長輩介紹或相親。我相信依塔矢的個性,一定會是個以禮相待、不發脾氣、不做無理的要求的好丈夫,讓對方永遠只看到最好的一面,畢竟是長輩托付的另一伴。結果上應該沒什麼不好。
只是…,跟繪理子在一起到現在,忍不住覺得要生活一輩子的兩個人,最好還是能夠讓自己放鬆,讓自己願意在他面前展露所有好的或壞的一面的人比較好。
你本來就是容易壓抑自己,要是選錯對象,抑鬱而終都有可能,這樣的婚姻也不叫幸福。所以也很擔心。」
「我原來在伊角兄心裡是這樣……」塔矢看起來有點沮喪。
「嗯?是很好的人啊!不要誤解我。 總之,很擔心你們兩個的未來,但自從剛才聽到和谷說你們在交往,一開始有點驚訝,沒想過還有這種可能性。然後瞬間,一直以來的擔心化為烏有。多不可思議?」
進藤一臉被打敗的表情,
「……不可思議的是你吧。…自己的婚姻也就算了還擔心到我們。你啥時開始想這些的啊?」
「怎麼能不擔心呢?你們對我來說都像親弟弟一樣。和谷跟奈瀨小姐開始交往,也穩定下來之後,我就只擔心你們。
視彼此為最好的對手,最推心置腹的朋友,但再怎好,以後還是會結婚生子擁有各自的家庭,不然就是單身一輩子,後者太孤單,前者又讓我不安,煩心要到哪裡找理解你們的伴侶。
想想現在這樣或許是最好的答案也說不一定。」
「…。」低著頭,塔矢陷入深思。
「說那麼多,我只是想告訴塔矢你,我不會輕視進藤,當然也不會輕視你。 不用因為顧慮我把進藤的手甩開,總是夾在和谷跟奈瀨之間,我其實已經很習慣電線桿化了,不要在意,呵呵~」
「我們兩個是男人…這樣很奇怪。」
「……雖然我不敢說自己完全理解,週遭也沒有喜歡上同樣性別的人。但你們在交往吧?這樣有什麼好奇怪?」
「塔矢,不要讓伊角太傷腦筋。反正他都說了不會輕視我們,這樣就夠了。…謝了,伊角。」
「沒什麼,互相嘛。 啊,不過我也不是因為想幫你們才說合適,是打從心底這樣想,不要誤解啊!」
「嘖,知道啦,短短幾分鐘到底要講幾次誤解啊?我們沒你容易會錯意!」
「是嗎?」
「要是沒和谷爆發揭穿我跟塔矢關係,你不曉得又想錯到哪裡去了,不是?」
「沒……有錯,我確實會錯意了…情同手足什麼的…」
「噗~ 還手足咧?你真夠爆笑了!啊哈哈哈~」進藤用僅存的左手搭著我的肩,不時誇張地拍笑著。
「唉…難怪那時候奈瀨小姐臉色異常…大概在偷偷笑我說了蠢話……」
「哈哈~嗯?放心!那女人的殘酷只會用在我跟和谷這種白目人身上,伊角的話…我想是覺得可憐吧?哈哈哈~」
「…」遲鈍到可憐的地步,這是我家兩個老妹常搖頭嘆氣對我說的話。原來在朋友眼中也一樣啊…。
在我跟進藤的嘆息與爆笑聲中,塔矢深深地一個鞠躬,小聲說了聲:
「……謝謝你,伊角兄。」
要是塔矢像進藤一樣厚臉皮點應對我,我該會有多放心。
感謝我的諒解感謝得越深就代表著…,塔矢越不認為這是段可以被原諒的感情。「明知故犯」是聰明又理性的塔矢一定不會做的事。但明知到和進藤交往有多不被世間接受,還是選擇跟進藤相愛,投入感情之深,不言而喻…。
「進藤…你可要好好對塔矢。」
「我會用一輩子來證明。」
(待續)
- Mar 26 Sat 2011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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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伴~第六章 意料外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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