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恐慌－２
（伊角 ｓｉｄｅ）
刷過ｓｕｉｃａ，通過剪票口，邊往進藤家方向走著邊打開手機畫面，又確定了一次繪里子早上傳來的郵件。
『抱歉小慎，今天的聚會我抽不出時間過去，記得幫我謝謝進藤老師的邀請。快要離開公司的時候我會再連絡小慎，來的時候要是能順便幫我帶兩瓶提神飲料我會很感謝你的！就先這樣！繪里子今天也要加油！』
今年春天開始，繪里子除了繼續著氣象播報的工作以外，還被委託了訓練新人的工作，要設計跟安排課程各種課程，變得很忙碌，像今天這樣星期六卻還得去電視台的情形很常有。
交往之後才發現繪里子是個很有工作能力的人，不然也不可能連續站在七點新聞的氣象主播台上這麼多年。想來也是…。
新聞界到底有多嚴苛多現實我是不清楚，只希望她不要弄壞身體。
交往到現在…，其實我求婚也不下三次了，總是被她以還想試試自己的極限為由拒絕，以為年紀大我四歲的她會比較著急，反倒是我急了。
從中學開始當院生，過了十幾年的棋士生活，同年代的人還是學生時，提早進入大人世界，每天過著與勝負正面交鋒日子的我們，常聽到「比一般孩子早熟」之類的稱讚；而當同年代的人都出了社會，做了幾年跟利益交鋒的事業之後，相較之下職業棋士倒成了不懂得社會現實的一族。
什麼理想主義者…，就算這樣又有什麼不好？總比他只會逢迎諂媚，沒一句真話的好。那個自以為是的老頭…
「伊角。你杵在這裡幹嘛？」
「嗯？」一個轉頭和谷跟奈瀨小姐就站在我背後。
「表情還看起來也很恐怖。伊角兄很難得地現在正在動肝火對不對？」奈瀨小姐一臉鬼靈精地盯著我的臉看。
「呵…哪有？怎麼會？」我到底在氣什麼？不過就是些謠言一樣的話，不是早就打算當沒聽過了嗎？怎麼回事呢，我。
「是嗎？才覺得自己最近第六感很準而已…，我好像就只有伊角兄的心思怎麼都讀不準呢。」
「伊角搞不好連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啥咧。走啦！有時間讀別人心思不如讀懂下一手有用多了。」
「…哼！臭義高！」跑過去拉住和谷外套上的帽子，像拉住彊繩一樣。和谷立刻「呃」的一聲慘叫。
「明日美！」
「驕傲個什麼勁…──啊！是塔矢君！」
「啥？」
拉著和谷的帽子穿過和谷的肩膀指著生鮮市場的門口。這瞬間的和谷跟奈瀨小姐確實很像馬匹跟他的主人，讓我忍不住想笑。
看到塔矢走出來的奈瀨小姐馬上對他揮了揮手，「塔矢君！這裡這裡！」
肩上背著包包手上提著一些罐頭飲料的塔矢發現了我們，
「…你們好。」
「怎麼買這麼多東西？幫你拿一些吧？」塔矢手上那些東西看起來還滿沉重，我伸出了手。
塔矢搖了搖頭青輕微笑著，「不會重，沒關係。 進藤叫我順便買青醬的罐頭去給他調味，說臨時買不到羅勒，其他的飲料啤酒是我自己想買過去跟大家一起喝。」
「塔矢君真好！哪像我們都是空手來…，我們也去超市買些東西吧？水果什麼的？」奈瀨小姐轉頭問和谷。
「水果？又不是住院。」
「一點心意嘛！」
「我去那小子家那麼多次哪次不是空手？不用啦！而且也快到約定的時間了！快走！」和谷一個皺眉，應該只是覺得麻煩吧。
「呵呵，你什麼時候變這麼計較時間了？你是覺得過意不去吧？點什麼青醬！給這麼多人添麻煩！」
「先頼著要進藤做義大利麵的可是你耶！」
「那你跟我點同一種義大利麵不就得了？」
「我討厭有奶味的東西！而且你不懂，進藤的義大利麵最好吃的就是青醬！」
「是嗎？…那你的分我一半～！」
「喂！我說了我不吃白醬！」
「不過說起來為什麼進藤君這麼會做義大利麵？」
「啊？還不是因為──…」和谷說到一半突然煞了車，不知道為什麼看了眼我跟塔矢這邊一眼。搞得我跟塔矢面面相覷。
「誰知道啊！？不要轉移話題！我絕對不吃你的麵！白醬超噁心！」
「討厭吃的東西這麼多又只吃喜歡的東西！這麼偏食你是小鬼啊！」
「你才不要老像老媽子一樣！」
「老…老媽子？？」
我跟塔矢就這麼跟在邊鬥著嘴也邊往進藤家前進的和谷跟奈瀨小姐後面。
「他們兩個永遠都這麼有精神。」
「嗯，呵呵。…」塔矢勾起嘴角笑了笑，伸手壓了壓左眼。
「怎麼了？」
「眼皮…從剛才就一直跳。」閉了閉眼。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聽過嗎？以前我到中國留學的時候有聽過這種說法，搞不好會有好事喔！ …嗯？還是相反？嗯………下次打ｓｋｙｐｅ跟樂平確定好了？」
「呵，謝謝伊角兄，但是不用這麼認真的。應該只是太疲勞。」
塔矢勾起淺淺的微笑，看來是不想麻煩我。
咿歐── 咿歐── 咿歐── 咿歐──
連著三輛赤紅色的消防車從我們旁邊開過，尖銳的警笛響徹雲霄，是讓人聽了會頭皮發麻的聲音。
最近天氣特別乾燥，很常看到火災的新聞。繪里子昨天也才提醒我要小心火燭，說單是東京都內沒報導出來的小火災就不少了。
不知道今天發生火災的地點又是在哪。
「塔矢？」
走了幾歩發現走在旁邊的塔矢並沒有跟上來，轉頭一看發現他已經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警笛聲……停了。」臉色蒼白的他看起來有點出神。
奈瀨小姐跟和谷也跟著停下腳步仔細聽著四周的聲音。
「真的耶？在附近嗎？」
「喂，剛才消防車轉彎了吧？…進藤家不就在那方向？」
咚啪──
當耳邊傳來重物掉到地上的聲音之時，塔矢就已經往進藤家方向跑去了。
「塔矢！？」
跟在塔矢後面，我們三個也急忙追了過去。
轉過街角，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棟不斷冒出烈火與黑煙的大樓，是進藤住的那棟公寓。火勢之大，現場之混亂，讓我們呆若木雞地站在圍觀民眾外。
不絕於耳的爆破聲，爆破後往下掉的玻璃碎片，更旺盛的火焰又從火源處往外噴燒。
「火源…不就是進藤君的隔壁房間嗎？…都燒焦了……他該不會…困在裡面逃不出來了吧！？…」
紅了眼框摀住嘴巴的奈瀨小姐害怕地靠在和谷肩上，而和谷也呆然地站著，不敢相信地盯著眼前熊熊的烈火。
「進藤…」
進藤住在八樓盡頭最邊間，他的隔壁房間著火，正意味著進藤房間的唯一的對外通路也會被火焰封鎖。
大火無情吞噬著眼前這棟白色瓷磚貼成的公寓，不斷冒出的黑煙赤火染在晴空萬里的藍天上特別刺眼。
從內臟擴散到全身的惡寒頻頻冒起的雞皮疙瘩，跟眼前炙熱的祝融成了對比，沒想到會有這種讓人看了發冷的火，惡寒凍僵了看著大火卻無能為力的我們。
只能呆站在這裡了嗎？
啪沙──
在消防隊緊急救火的喧嘩聲和圍觀民眾的交頭接耳聲中，清楚傳來這樣的水聲。
一個轉頭，從旁邊的店家拿了桶水，從頭頂倒在自己身上的塔矢全身濕答答的，冰冷的水滴一滴滴地從他臉上身上滴到柏油路上。
「塔矢？」
在我們還來不及反應之時，塔矢把水桶往地上一丟，穿過擋在火場前的群眾，隻身往火場跑去。
「塔矢！回來！！」
聽到我的喊叫，和谷和奈瀨小姐終於回過神來，看到往火場衝去的塔矢，趕緊追去攔住。
「塔矢！！快回來危險啊！！」
推開擋在面前的人群，越過防火線，公寓大門就在塔矢眼前幾公尺，所幸立刻有救護員發現擅闖火場的塔矢，張開雙手把他阻攔在外。
「這位先生！這裡太危險了不能進來！到外面去！」
「進藤…在裡面… 不要攔我！ 進藤──……進藤──！！」
不顧消防員嚴厲的斥責，塔矢發狂一樣推著拉住他的救護員，拼命想往火場裡跑，一次又一次地叫進藤的名字，聲音聽起來滿是絕望。
「塔矢君…… 進藤君…… 」
看到這樣的塔矢，奈瀨小姐摀著嘴巴嗚咽著的臉上滑下一滴滴的淚水。
眼看著救護員就快要拉不住發狂的塔矢，到達現場的我跟和谷立刻衝上前幫忙，在我們三人的壓制之下塔矢還是沒一秒鐘放棄掙扎，一心只想往大樓裡去。
「塔矢！！不要衝動你想死啊！！」
「放手！！ 進藤──…進藤在裡面！進藤──！！」
「火勢這麼大不能進去啊！塔矢！」
「放手…放手──！！」
「塔矢君… 你不要這樣…不能進去的！不能連你也……嗚嗚…」不遠處傳來奈瀨小姐按耐不住的啜泣聲。
途中，進來幫忙抓住塔矢的人變多了，出現了幾隻陌生的手，和陌生的聲音，一個接著一個地說著「裡面太危險」「冷靜點」「回來」「不能連你也一起死」什麼的。
然而這些奉勸通通傳不進塔矢耳裡，想像得出現在填滿他腦袋裡的只有進火場救進藤這件事。
所有人連拉帶拖著塔矢往遠離大樓的方向移動，一心想進入火場的塔矢，呼喚進藤的聲音變得更加悽涼，
「進藤──…進藤──！！ 不要…不要──！！」
「塔矢！！不行！！快他架開這裡啊！！」和谷扯開喉嚨大聲地對天空喊著。
「塔矢──！冷靜下來！……我叫你冷靜下來亮──！！」
亮？
一片混亂當中，這聲喊叫竟能輕易地劃入我們耳朶裡的原因，大概就在於他來自我們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摯友。
那個人叫了塔矢的名字，叫他「亮」…，是我們從來沒聽他喊過的名字。
全身緊繃的塔矢在聽到自己的名字之時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誰知道那個人就站在自己身後，看到那個人臉的瞬間塔矢終於停止掙扎。
不知何時開始就站在塔矢背後用左手抱住塔矢的進藤，原來一直跟我們一起阻止塔矢衝進火場。
「我在這裡，我沒事。看啊？」
頭髮有點燒焦的進藤一如往常笑著安撫塔矢，但再平常的微笑還是抹不去沾在他臉上和身上的黑炭。這些在在都顯示著，直到剛才他都還身陷火場。
處於放心狀態的塔矢不發一語，睜著漆黑的眼睛看著進藤。
見塔矢不說話但也不再掙扎，進藤對著幫忙拉住塔矢的人道謝，
「不好意思各位，這個笨蛋太衝動了，謝幫忙拉住他，但已經沒事了，謝謝。 …走吧？不要打擾消防隊救火。」
拉著塔矢走到安全的角落，而我們也跟了過去。
＊ ＊ ＊
「你沒聽到我一直在叫你？ 嘖…你這小子什麼時候力氣變這麼大了？拉也拉不住。你平常有這麼不冷靜嗎？至少先打個手機確認我的安全吧？想也不想就往火裡衝！救護人員已經夠忙了還要忙著攔你，要不是這麼多人幫忙拉著你不就換我要跑去火場救你了？這樣多好笑── ……。」
難得站在說教立場的進藤拉著乖乖跟在他後頭的塔矢一句接著地一句唸著，然後在轉身看向塔矢的臉時突然一個失語，表情看起來像吃了什麼苦藥。
而跟著看向塔矢的我們也跟著失語…。
一如往常冷冽精緻的面容上掛了兩條從細長眼睛裡流下的透明淚水。看在我們眼裡，震驚的心情在不同層面上並不亞於剛才的大火。
流淚的塔矢亮…。
「笨蛋…臉上都水…。」
「嗯？」盯著進藤看的塔矢疑惑地側了頭，似乎問著進藤「在說什麼」。一點都沒發現到眼淚已從眼裡滑下來。
進藤伸了左手蓋住塔矢不斷滑出淚水的雙眼，「我說水。」
「…」任憑進藤遮著自己眼睛，塔矢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
進藤是一個隨便就會勾肩搭背，想到就拍個肩膀、擊個掌，撥亂後輩們精心抓好的頭髮好好疼愛他們一番的人，就連對塔矢也常有些這類親暱的接觸。
唯一不同的是，記得幾年前的塔矢看起來並不介意進藤的這類舉動，有一種「是進藤所以沒關係」的感覺；反倒是近幾年進藤慘遭白眼的次數大幅超過以前。
所以，看到塔矢像現在這樣，安靜地讓進藤摸自己臉的景象，著實嚇了我一跳。
塔矢伸起雙手拉下進藤手，但不是悍然撥開，是緊緊地用雙手握著，低著頭看著。最後毫無預警地撲到進藤身上抱住他。
「進藤… 進藤…還活著……」
靠在身高相差不多的進藤肩上，上下著肩膀奮力呼吸著，看不到藏在進藤肩上的臉，只傳來他急切的呼喚。就像現在才意識過來進藤逃出火場了一樣，情緒再度爆發。
交往這麼久，我發現塔矢冷靜的性格底下其實隱藏了一些激動的因子，我以為這些因子只有在面對圍棋的時候才會出現。
…沒想到，以為進藤被困在火場的他會潑了一桶水不分青紅皂白就往火場跑；也會像現在這樣…看到生還的進藤，毫不在乎大庭廣眾就撲到進藤懷裡…，這些，應該都是他那些潛在的激動因子使然吧？
「──…沒事…我沒事……放心…」進藤用左手輕拍著塔矢的後頸，臉部肌肉似乎正微微抽蓄著，臉上也冒著一滴滴的汗。
「進藤君？…你怎麼在冒汗啊？」臉上還掛著淚痕的奈瀨小姐問出了我的疑惑。
「嗯？…太熱了吧？…嘿嘿… 沒什麼大不了…。倒是這個笨蛋衣服都濕了…，和谷，外套借我？」進藤笑了兩聲後對著和谷說。我今天穿的是毛衣，而也不可能跟奈瀨小姐借。
但不知道為什麼，和谷瞪了進藤好幾秒才開始脫起外套，
「你──」
「怎麼？」進藤笑著反問欲言又止的和谷。
「…沒什麼。」
和谷走向前去把外套披在塔矢身上，進藤也動著左手幫塔矢穿著外套，但塔矢始終抱著進藤的肩膀沒有任何反應，也沒有分開的打算。
「塔矢，放開進藤，把手伸進去？」和谷拉長袖子要塔矢把外套穿好。
塔矢沉默著搖搖頭，緊抱著進藤，像不想讓任何人把進藤從他手上奪走一樣。
「──…算了，…幫他披著就好…」斷斷續續地對和谷說，從微笑著的臉上滴下更多汗水。
「進藤君…你的手？」奈瀨小姐驚呼一聲。
「噓──…」進藤憂著臉閉起單眼，似意要奈瀨小姐不要張揚。
但可惜塔矢已經聽到了，馬上抬起臉看進藤，又低頭看了他見面之後還沒動過一次的右手。
「…進藤？」趕緊放開抱住進藤的手，抬頭看進藤的那張臉上沾滿了不知是否是淚水的水，
「你的手…怎麼了嗎？」
「剛才摔到了，但只有一點點痛啦。放心！」
「我看看！」
「呃──好痛…──…」
「你！？」
塔矢試著想拉開進藤的袖子看個清楚，進藤就痛到自打嘴巴，打破剛才那句一點點痛的發言。
「該不會是…骨頭斷了？」我第一時間想到。
「哪…哪有斷了這麼誇張！頂…頂多就又裂痕嘛！哈…斷了？真好笑！沒這回事！」進藤誇張地笑說著，故作輕鬆地安慰臉色更加蒼白了的塔矢。此時我才發現我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增加原本就情緒不穩定的塔矢的負擔。
「去…去醫院…」聲音哆嗦的塔矢，看來已經開始感覺冷了。正值秋分季節，寒風吹在濕答答的衣服上也難怪他發抖。
「看你冷成這樣！先把衣服穿好再──」
「不行！！你要快去醫院！！…我…我去開車……我…帶你去…」塔矢把手伸進口袋裡找著鑰匙，然而冷到顫抖的手和濕掉的布料讓他的動作變得遲鈍，費了一番功夫才拿出鑰匙。
「你現在這樣怎麼開車啊！？」
「進藤！！」
進藤生氣地搶過鑰匙，塔矢也不甘示弱地一吼，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時，最後車鑰匙落到和谷手上。
「我來開。車在地下室吧，在這等我。」
搶過進藤手上的鑰匙，和谷逕自走到遠離火源的地下樓室入口。
「義高？」
「不用過來！ …你跟伊角在這裡看著這兩個白痴。」
奈瀨小姐一臉擔心地想跟上去反倒被和谷嚴厲地一吼，感覺起來在生氣，…但究竟是爲了什麼氣我就不得而知了。
等待之間，我跟奈瀨小姐跑去救護車請醫護人員來幫進藤骨折的手做固定，能做的包扎都做了，進藤也不再像剛才冷汗直流，但莫名沉重的這股空氣還是延伸到開車去醫院的路上。
開車的和谷面無表情，不同於平常的他，奈瀨小姐則擔心地看著和谷，並不時地回頭看坐在後面的進藤跟塔矢。
坐在車裡，沉靜之中聽到坐在塔矢旁邊的進藤有氣無力地說著自己沒事，說著自己小時候三天兩頭就摔到骨折，搞不好三天就會好什麼的。出自上氣不接下氣的他嘴裡，這些診斷變得很沒說服力。
塔矢雖恢復了以往冷靜的面容，但臉色依舊慘白，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也持續顫抖著…。
正打算問塔矢冷不冷，想脫下自己的毛衣給塔矢穿時，我看到一隻手伸了過來，蓋在塔矢發抖的手上，緊緊地握著。
然後背後再次傳來進藤一再重複說著的話，「不會有事…不要擔心。」
（待續）
連著三輛赤紅色的消防車從我們旁邊開過，尖銳的警笛響徹雲霄，是讓人聽了會頭皮發麻的聲音。
最近天氣特別乾燥，很常看到火災的新聞。繪里子昨天也才提醒我要小心火燭，說單是東京都內沒報導出來的小火災就不少了。
不知道今天發生火災的地點又是在哪。
「塔矢？」
走了幾歩發現走在旁邊的塔矢並沒有跟上來，轉頭一看發現他已經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警笛聲……停了。」臉色蒼白的他看起來有點出神。
奈瀨小姐跟和谷也跟著停下腳步仔細聽著四周的聲音。
「真的耶？在附近嗎？」
「喂，剛才消防車轉彎了吧？…進藤家不就在那方向？」
咚啪──
當耳邊傳來重物掉到地上的聲音之時，塔矢就已經往進藤家方向跑去了。
「塔矢！？」
跟在塔矢後面，我們三個也急忙追了過去。
轉過街角，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棟不斷冒出烈火與黑煙的大樓，是進藤住的那棟公寓。火勢之大，現場之混亂，讓我們呆若木雞地站在圍觀民眾外。
不絕於耳的爆破聲，爆破後往下掉的玻璃碎片，更旺盛的火焰又從火源處往外噴燒。
「火源…不就是進藤君的隔壁房間嗎？…都燒焦了……他該不會…困在裡面逃不出來了吧！？…」
紅了眼框摀住嘴巴的奈瀨小姐害怕地靠在和谷肩上，而和谷也呆然地站著，不敢相信地盯著眼前熊熊的烈火。
「進藤…」
進藤住在八樓盡頭最邊間，他的隔壁房間著火，正意味著進藤房間的唯一的對外通路也會被火焰封鎖。
大火無情吞噬著眼前這棟白色瓷磚貼成的公寓，不斷冒出的黑煙赤火染在晴空萬里的藍天上特別刺眼。
從內臟擴散到全身的惡寒頻頻冒起的雞皮疙瘩，跟眼前炙熱的祝融成了對比，沒想到會有這種讓人看了發冷的火，惡寒凍僵了看著大火卻無能為力的我們。
只能呆站在這裡了嗎？
啪沙──
在消防隊緊急救火的喧嘩聲和圍觀民眾的交頭接耳聲中，清楚傳來這樣的水聲。
一個轉頭，從旁邊的店家拿了桶水，從頭頂倒在自己身上的塔矢全身濕答答的，冰冷的水滴一滴滴地從他臉上身上滴到柏油路上。
「塔矢？」
在我們還來不及反應之時，塔矢把水桶往地上一丟，穿過擋在火場前的群眾，隻身往火場跑去。
「塔矢！回來！！」
聽到我的喊叫，和谷和奈瀨小姐終於回過神來，看到往火場衝去的塔矢，趕緊追去攔住。
「塔矢！！快回來危險啊！！」
推開擋在面前的人群，越過防火線，公寓大門就在塔矢眼前幾公尺，所幸立刻有救護員發現擅闖火場的塔矢，張開雙手把他阻攔在外。
「這位先生！這裡太危險了不能進來！到外面去！」
「進藤…在裡面… 不要攔我！ 進藤──……進藤──！！」
不顧消防員嚴厲的斥責，塔矢發狂一樣推著拉住他的救護員，拼命想往火場裡跑，一次又一次地叫進藤的名字，聲音聽起來滿是絕望。
「塔矢君…… 進藤君…… 」
看到這樣的塔矢，奈瀨小姐摀著嘴巴嗚咽著的臉上滑下一滴滴的淚水。
眼看著救護員就快要拉不住發狂的塔矢，到達現場的我跟和谷立刻衝上前幫忙，在我們三人的壓制之下塔矢還是沒一秒鐘放棄掙扎，一心只想往大樓裡去。
「塔矢！！不要衝動你想死啊！！」
「放手！！ 進藤──…進藤在裡面！進藤──！！」
「火勢這麼大不能進去啊！塔矢！」
「放手…放手──！！」
「塔矢君… 你不要這樣…不能進去的！不能連你也……嗚嗚…」不遠處傳來奈瀨小姐按耐不住的啜泣聲。
途中，進來幫忙抓住塔矢的人變多了，出現了幾隻陌生的手，和陌生的聲音，一個接著一個地說著「裡面太危險」「冷靜點」「回來」「不能連你也一起死」什麼的。
然而這些奉勸通通傳不進塔矢耳裡，想像得出現在填滿他腦袋裡的只有進火場救進藤這件事。
所有人連拉帶拖著塔矢往遠離大樓的方向移動，一心想進入火場的塔矢，呼喚進藤的聲音變得更加悽涼，
「進藤──…進藤──！！ 不要…不要──！！」
「塔矢！！不行！！快他架開這裡啊！！」和谷扯開喉嚨大聲地對天空喊著。
「塔矢──！冷靜下來！……我叫你冷靜下來亮──！！」
亮？
一片混亂當中，這聲喊叫竟能輕易地劃入我們耳朶裡的原因，大概就在於他來自我們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摯友。
那個人叫了塔矢的名字，叫他「亮」…，是我們從來沒聽他喊過的名字。
全身緊繃的塔矢在聽到自己的名字之時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誰知道那個人就站在自己身後，看到那個人臉的瞬間塔矢終於停止掙扎。
不知何時開始就站在塔矢背後用左手抱住塔矢的進藤，原來一直跟我們一起阻止塔矢衝進火場。
「我在這裡，我沒事。看啊？」
頭髮有點燒焦的進藤一如往常笑著安撫塔矢，但再平常的微笑還是抹不去沾在他臉上和身上的黑炭。這些在在都顯示著，直到剛才他都還身陷火場。
處於放心狀態的塔矢不發一語，睜著漆黑的眼睛看著進藤。
見塔矢不說話但也不再掙扎，進藤對著幫忙拉住塔矢的人道謝，
「不好意思各位，這個笨蛋太衝動了，謝幫忙拉住他，但已經沒事了，謝謝。 …走吧？不要打擾消防隊救火。」
拉著塔矢走到安全的角落，而我們也跟了過去。
＊ ＊ ＊
「你沒聽到我一直在叫你？ 嘖…你這小子什麼時候力氣變這麼大了？拉也拉不住。你平常有這麼不冷靜嗎？至少先打個手機確認我的安全吧？想也不想就往火裡衝！救護人員已經夠忙了還要忙著攔你，要不是這麼多人幫忙拉著你不就換我要跑去火場救你了？這樣多好笑── ……。」
難得站在說教立場的進藤拉著乖乖跟在他後頭的塔矢一句接著地一句唸著，然後在轉身看向塔矢的臉時突然一個失語，表情看起來像吃了什麼苦藥。
而跟著看向塔矢的我們也跟著失語…。
一如往常冷冽精緻的面容上掛了兩條從細長眼睛裡流下的透明淚水。看在我們眼裡，震驚的心情在不同層面上並不亞於剛才的大火。
流淚的塔矢亮…。
「笨蛋…臉上都水…。」
「嗯？」盯著進藤看的塔矢疑惑地側了頭，似乎問著進藤「在說什麼」。一點都沒發現到眼淚已從眼裡滑下來。
進藤伸了左手蓋住塔矢不斷滑出淚水的雙眼，「我說水。」
「…」任憑進藤遮著自己眼睛，塔矢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
進藤是一個隨便就會勾肩搭背，想到就拍個肩膀、擊個掌，撥亂後輩們精心抓好的頭髮好好疼愛他們一番的人，就連對塔矢也常有些這類親暱的接觸。
唯一不同的是，記得幾年前的塔矢看起來並不介意進藤的這類舉動，有一種「是進藤所以沒關係」的感覺；反倒是近幾年進藤慘遭白眼的次數大幅超過以前。
所以，看到塔矢像現在這樣，安靜地讓進藤摸自己臉的景象，著實嚇了我一跳。
塔矢伸起雙手拉下進藤手，但不是悍然撥開，是緊緊地用雙手握著，低著頭看著。最後毫無預警地撲到進藤身上抱住他。
「進藤… 進藤…還活著……」
靠在身高相差不多的進藤肩上，上下著肩膀奮力呼吸著，看不到藏在進藤肩上的臉，只傳來他急切的呼喚。就像現在才意識過來進藤逃出火場了一樣，情緒再度爆發。
交往這麼久，我發現塔矢冷靜的性格底下其實隱藏了一些激動的因子，我以為這些因子只有在面對圍棋的時候才會出現。
…沒想到，以為進藤被困在火場的他會潑了一桶水不分青紅皂白就往火場跑；也會像現在這樣…看到生還的進藤，毫不在乎大庭廣眾就撲到進藤懷裡…，這些，應該都是他那些潛在的激動因子使然吧？
「──…沒事…我沒事……放心…」進藤用左手輕拍著塔矢的後頸，臉部肌肉似乎正微微抽蓄著，臉上也冒著一滴滴的汗。
「進藤君？…你怎麼在冒汗啊？」臉上還掛著淚痕的奈瀨小姐問出了我的疑惑。
「嗯？…太熱了吧？…嘿嘿… 沒什麼大不了…。倒是這個笨蛋衣服都濕了…，和谷，外套借我？」進藤笑了兩聲後對著和谷說。我今天穿的是毛衣，而也不可能跟奈瀨小姐借。
但不知道為什麼，和谷瞪了進藤好幾秒才開始脫起外套，
「你──」
「怎麼？」進藤笑著反問欲言又止的和谷。
「…沒什麼。」
和谷走向前去把外套披在塔矢身上，進藤也動著左手幫塔矢穿著外套，但塔矢始終抱著進藤的肩膀沒有任何反應，也沒有分開的打算。
「塔矢，放開進藤，把手伸進去？」和谷拉長袖子要塔矢把外套穿好。
塔矢沉默著搖搖頭，緊抱著進藤，像不想讓任何人把進藤從他手上奪走一樣。
「──…算了，…幫他披著就好…」斷斷續續地對和谷說，從微笑著的臉上滴下更多汗水。
「進藤君…你的手？」奈瀨小姐驚呼一聲。
「噓──…」進藤憂著臉閉起單眼，似意要奈瀨小姐不要張揚。
但可惜塔矢已經聽到了，馬上抬起臉看進藤，又低頭看了他見面之後還沒動過一次的右手。
「…進藤？」趕緊放開抱住進藤的手，抬頭看進藤的那張臉上沾滿了不知是否是淚水的水，
「你的手…怎麼了嗎？」
「剛才摔到了，但只有一點點痛啦。放心！」
「我看看！」
「呃──好痛…──…」
「你！？」
塔矢試著想拉開進藤的袖子看個清楚，進藤就痛到自打嘴巴，打破剛才那句一點點痛的發言。
「該不會是…骨頭斷了？」我第一時間想到。
「哪…哪有斷了這麼誇張！頂…頂多就又裂痕嘛！哈…斷了？真好笑！沒這回事！」進藤誇張地笑說著，故作輕鬆地安慰臉色更加蒼白了的塔矢。此時我才發現我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增加原本就情緒不穩定的塔矢的負擔。
「去…去醫院…」聲音哆嗦的塔矢，看來已經開始感覺冷了。正值秋分季節，寒風吹在濕答答的衣服上也難怪他發抖。
「看你冷成這樣！先把衣服穿好再──」
「不行！！你要快去醫院！！…我…我去開車……我…帶你去…」塔矢把手伸進口袋裡找著鑰匙，然而冷到顫抖的手和濕掉的布料讓他的動作變得遲鈍，費了一番功夫才拿出鑰匙。
「你現在這樣怎麼開車啊！？」
「進藤！！」
進藤生氣地搶過鑰匙，塔矢也不甘示弱地一吼，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時，最後車鑰匙落到和谷手上。
「我來開。車在地下室吧，在這等我。」
搶過進藤手上的鑰匙，和谷逕自走到遠離火源的地下樓室入口。
「義高？」
「不用過來！ …你跟伊角在這裡看著這兩個白痴。」
奈瀨小姐一臉擔心地想跟上去反倒被和谷嚴厲地一吼，感覺起來在生氣，…但究竟是爲了什麼氣我就不得而知了。
等待之間，我跟奈瀨小姐跑去救護車請醫護人員來幫進藤骨折的手做固定，能做的包扎都做了，進藤也不再像剛才冷汗直流，但莫名沉重的這股空氣還是延伸到開車去醫院的路上。
開車的和谷面無表情，不同於平常的他，奈瀨小姐則擔心地看著和谷，並不時地回頭看坐在後面的進藤跟塔矢。
坐在車裡，沉靜之中聽到坐在塔矢旁邊的進藤有氣無力地說著自己沒事，說著自己小時候三天兩頭就摔到骨折，搞不好三天就會好什麼的。出自上氣不接下氣的他嘴裡，這些診斷變得很沒說服力。
塔矢雖恢復了以往冷靜的面容，但臉色依舊慘白，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也持續顫抖著…。
正打算問塔矢冷不冷，想脫下自己的毛衣給塔矢穿時，我看到一隻手伸了過來，蓋在塔矢發抖的手上，緊緊地握著。
然後背後再次傳來進藤一再重複說著的話，「不會有事…不要擔心。」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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