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可靠的人 (奈瀨 side) 「喀撘 喀撘 喀撘…」 坐在距離棋院兩個街口外的咖啡店,選了個露天座位,看著路人來來去去,喝乾服務生首先送上桌的冰水,咬著一顆顆結實的冰塊發出引人側目的聲音。 這種舉動當然稱不上淑女,但這樣大口嚼著心情特別舒暢,會有變成男人的錯覺。變男人的話…圍棋就會更強了也說不定? 「…笨蛋,怎麼可能。」 心裡很清楚棋力的強弱跟性別一點關係也沒有…也不希望有,可每次看義高跟別人比賽的時候就是會有這個想法。 …果然我只夠格當他的戀人,從來沒有把我當對手看…。 其實這不能怪他,全是我自己實力不夠。 「…唉…」秋風蕭瑟的十月上旬特地選了個露天座位坐,吹著寒風咬著冰塊,讓自己腦袋清醒一點。 「…請問是女生的本因坊的明日美老師嗎?」 一個轉頭發現兩個看小孩正站在旁邊,說話的是手裡抱了本書,頭頂梳了顆丸子頭的小女孩。 完了,不曉得站多久了,還是認識我的人!人家的形象…! 「咳…小妹妹,有什麼事嗎?」趕緊放下杯子吞下幾乎溶化了的冰塊,漾開大眾媒體版的溫柔微笑,輕聲細語地問。 「我很喜歡明日美老師,每個星期都會看老師的『圍棋你我他』,這本老師的書也常常跟媽媽一起看。可以請老師幫我簽名嗎?」 「當然可以呀,謝謝你的喜歡!」在印刷著哈囉kitty的筆記本上簽下我的名字。 「我長大了也要變得跟老師一樣,圍棋很強喔!」 「笨蛋小梅,不是說過了這種程度才不叫很強嗎?而且她也不是真正的本因坊,真正的本因坊是進藤老師!比明日美強的棋士多的咧!」 站著小女孩旁邊看起來年紀大一點的小男孩雙手托著後腦杓斜視著我。看起來就是死小孩的臉。就猜到進藤君的小粉絲盡是這種白目的小鬼了。 刺傷我拿下女流本因坊之後就一直煩惱著我的痛源也就算了,最可惡的是居然直呼我名諱!? 「哥哥騙人!明日美老師是本因坊!」 「不是!」 「是!」 還好現在坐在露天區,沒有半個客人像我一樣這麼自虐,路人也都來匆匆去匆匆,不然還真想挖個洞鑽進去。再讓這兩個小孩吵下去最丟臉的準是我。 正想出聲制止時,一個買了大包小包東西的阿姨小跑步過來。 「你們兩個孩子!媽媽不是說了不能亂跑的嗎?居然趁著結帳時跑出來! ……唉呀!這不是明日美老師嗎?……這…這兩個孩子是不是跟您添了什麼麻煩啊?真的非常抱歉。!」 也許我現在正一臉囧字吧,阿姨看了眼前的狀況立刻放下手上的東西壓著兩個孩子的頭低頭向我道歉。 「沒有這回事…呵呵…」對不起爸爸,您含辛茹苦把明日美養大,明日美居然成為一個背著良心說好聽話的孩子…。好假啊,天曉得我多想『蕊』死這個臭小鬼的?…這就是成長的無奈嗎? 「小梅沒有,都是哥哥啦!哥哥說明日美老師不是本因坊!」 「本來就不是!」 「嗚…… 哇哇哇哇── 是啦──!是啦!!嗚哇啊啊啊────」 「哥哥!」 臭屁的小鬼,嚎啕大哭的小女孩,生氣的母親,無奈的我…,誰人快來帶我遠離這個窘境呀…。 「小梅,不要哭了。…哥哥說的對,我不是本因坊,只是女流本因坊。可以參加女流本因坊比賽的只有女棋士。所以我…其實沒有小梅想像中强。」 誠實面對自己,面對所有批評就是我想得到的唯一辦法。 「老師…」小女孩聽著,終於淚如雨下,我只好拿出手帕幫她擦去眼淚。 「但是呢…,我會更努力,非常努力,讓自己變强。不讓小梅失望,好嗎?」 「…嗯!」破啼為笑的小女孩用力點了下頭。 就在我安慰著小梅的同時,媽媽也教訓起小男孩。 「哥哥只會耍嘴皮子,對圍棋不用心。不努力的人沒資格批評別人!快道歉!」壓著小男孩的頭,「明日美老師,小徹說了不禮貌的話真的很抱歉…。」 我搖搖頭:「…說不生氣是騙人的。畢竟,冠上『女流』的頭銜,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讓子嘛~,呵。」吐了下舌尖,綻開笑顏。 人總要學會自我解嘲才會活得快樂。 *   *   * 「奈瀨小姐,對不起來晚了。取材花了不少時間。」 發呆之間,一個深色西裝套著米色風衣的男子小跑步著過來,滿臉歉意。 比約定的時間晚了15分鐘,想像得出來這個嚴以律己的人撘著電車來的路上一定邊看著錶乾著急。 一樣的理由,要是說的人是義高我肯定會抱著不信任的態度,不是藉口就是謊言。這樣想來,眼前的人在我心裡搞不好比男朋友可靠很多。 勾起一抹笑容試圖讓這個人安心, 「沒關係,我其實也沒等多久。跟義高的遲到紀錄比起來一點都不算什麼!進去店裡吧?風又更大了。」拿起手提包靠攏椅子正想往咖啡店裡走。 塔矢君不改一貫紳士的態度幫我開了門,讓我先走進去。 咚噹噹── 「歡…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兩位。」 「請問吸煙嗎?」 「沒有。」 「那麻煩這邊請。」 「謝謝。」 哎呀呀,又是這種聚光燈效應了,「不自覺地恍神三秒」這種行為像病原體一樣從面對門口坐的人傳染到背對著門口的人,咖啡店裡瞬間開滿了花一樣。 明明應該已經司空見慣了,每次看還是甘拜下風。 這個長相跟氣質都出眾到驚人的男人。 「奈瀨小姐?」偏偏這得天獨厚的人一點自覺也沒有。幫我拉開椅子等著我就座。 「謝謝。」我趕緊回過神坐到椅子上。 …突然覺得很有面子,現在跟這個超優質男子一起喝下午茶的人可是我呢,你們就算看到眼珠掉下來也沒用的~。 剛才的滿腔怨氣一下子煙消雲散。 「這是菜單,請慢慢看。」 把菜單擺在塔矢君面前後服務生就不再動作,假公濟私地盯著塔矢君的臉看。 喂!我的菜單呢?無視我這個客人啊! 「我要一杯拿鐵,謝謝。 奈瀨小姐要點什麼?」塔矢君拿下圍巾給了服務生小姐一個禮貌式微笑,把菜單轉向我,服務生小姐這才又驚慌地遞了另一本給他。但塔矢君似乎一開始就沒特別想看菜單,手一舉示意著不需要。 想也不想的就決定菜色的塔矢君看在豎起耳朵聽著我們這一桌動靜的女性們心目中想必又加分了不少吧?一個斬釘截鐵的年輕紳士。 「謝了,我看看。點個下午茶套餐好了。塔矢君不來個蛋糕嗎?」 「不了謝謝,我不太吃甜食。」帶著恬適的笑容,禮貌地回絕。 「真好,像我就是愛吃又怕胖,精緻蛋糕真是女人的減肥公敵啊。」看著菜單裡的一張張拍得讓女生心花怒放蛋糕圖片,幾乎快陷入昏厥狀態。 「…不管了~! 飲料就點卡布奇諾,蛋糕的話…嗯…雖然這邊的藍莓起司蛋糕真的很好吃,但每次都點這個未免太一成不變了點…。今天還是換換口味好了…。哇…蜜桃水果塔看起來好像不錯呢……,可是又想再嚐嚐藍莓起司………」 看著菜單,蜜桃水果塔跟藍莓起司蛋糕正在我的腦袋裡大起干戈。 結果,禁止原地踏步這個自我勉勵在這場戰役中投下關鍵性的一擊,水果塔贏了。 「蜜桃水果塔!」說完立刻蓋上菜單,抬起頭,強迫自己把藍莓起士的圖像踹出腦袋。然後發現,塔矢君直到上一秒鐘眼神似乎都是盯在菜單裡的蛋糕頁上。 「…起司蛋糕…」亮呆呆地說著。 「嗯?」 「…我是想…真的這麼好吃嗎?藍莓起司,讓奈瀨小姐這麼遲疑不定。」塔矢君不好意思地發問。 「真~的真的很好吃!像我這個不吃起司的人都覺得好吃了呢!是這裡的招牌喔!」 微笑更深了的塔矢君下了新的決定, 「這樣啊…,那我也改點下午茶套餐,加點一個藍莓起司蛋糕,謝謝。」 「是的,請稍等!」有幸承接到如此盛開的微笑,服務生掩飾不住開心的心情走回廚房。 「塔矢君喜歡起司蛋糕嗎?」 「嗯?…嗯,還不錯。」 「這樣啊,跟其他種類的蛋糕比起來確實比較不甜。…說起來,進藤君好像也是起司蛋糕愛好族喔?」 「…嗯,是吧。」喝了口桌上的冰水,看了眼窗外。 以為會出現更明確的答案。 不論是圍棋領域或是日常生活,身為這兩個人的共同好友,我敢說,他們兩個一定都站在離彼此最近的地方。 問塔矢君進藤的圍棋狀況怎麼樣,答案總是很明確;問起平常的事,答案卻又往往多了幾分不確定。其實就算知道也不奇怪才對,畢竟這麼多年朋友了。 相比之下進藤君知道的塔矢君,好像就多更多。 「那小子不喜歡紫蘇葉的味道。」 「那小子怕嬰兒。」 「那小子不喜歡垃圾食物,但就是喜歡麥香魚。」…等等。說的時候總是難掩一臉炫燿的表情。 「對不起久等了。」服務聲招呼著,送上我們的咖啡和蛋糕。塔矢君回以微笑,獻上短短幾個道謝的話語,讓小女孩鞠了個躬滿臉興奮地回到她的崗位。 「我開動了。」拿起叉子,截了一角水果塔往嘴裡送,濃郁的果香和果糖在嘴巴裡散開,餅皮酥脆的口感配上鬆軟的蜜桃,不同於藍莓起司蛋糕簡單紮實的口感,蜜桃水果塔走的是奢華路線。 「好吃,水果塔也不錯呢!」 我現在大概是一臉快溶化了的饞相吧?塔矢君輕笑了一聲,截了一小角眼前的藍莓起司,高雅地放入嘴裡細細品嘗著,謹慎專注的表情像個洋果子鑑定師一樣。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真的很好吃。沒想到還有這樣一間店,謝謝你,奈瀨小姐。」說著,眼神裡蘊含著一種找到寶藏般的喜悅。 「那裡的話!…沒想到一個起司蛋糕而已都可以讓塔矢君這麼高興呢?被進藤君傳染了?」 「或多或少有影響吧。」塔矢君放下手中的叉子,喝了一口拿鐵。 「嗯,我也是跟義高在一起之後才開始懂得怎麼分辨醬菜的好壞,食物的喜好真的會互相影響呢,戀人也好朋友也好。」 「呵…,嗯。 剛才奈瀨小姐座在外面的時候看起來似乎有什麼心事,感覺氣氛有點沉重。…怎麼了嗎?…你不介意我問吧?」塔矢君聽著我的話,模擬兩可的回應著。放下杯子,再次開口時已經轉移話題到我身上。 「…只是一點小事啦,小到我都忘了!呵呵~」希望我現在的表情看在塔矢君眼裡不是故作振作。 「這樣啊…。」塔矢君吃了口蛋糕,隨著我的回答陷入了沉默。 …被識破了。 「對了!還沒問塔矢君約我出來是為了什麼事呢?」 「…啊,嗯。 問了的話,奈瀨小姐也許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也說不定。」 「怎麼會?說說看?」 「…前幾天奈瀨小姐跟和谷君不是剛解除冷戰嗎?感覺這次長了很多。說是和好了但有些時仍然看得到你悶悶不樂的表情。…所以就想,奈瀨小姐生氣的理由也許不只在於那幾封女生寄來的郵件。」 「……。喔~ 義高拜託你來問的是不是?派進藤打探消息不成功,這次改向塔矢君求救了?那個笨蛋。」丟不丟臉啊?跟我下跪的事是打算宣傳到整個棋院的人都知道啊?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是這樣的。他沒有拜託我,是我自己覺得疑惑,有點擔心。 上次在酒吧看他好像很煩惱一直灌酒,雖然之後我也醉倒了。」 「嗯~。也就是男人的友情囉?…真羨慕義高有這麼多好朋友,一下子伊角,一下子進藤,這次連塔矢君都出現了。」 「同時也是奈瀨小姐的朋友啊,所以才會不希望看到你們任何一個人煩惱。」 「…謝謝你,塔矢君。」 兩掌捧著桌上的咖啡杯,瓷器上的溫熱感覺起來很舒服, 「但是是我不好,把氣出在義高身上。用些小事當藉口把他趕出去。…真正的原因,面對他,就是說不出口。」 沒有催促,沒有不耐,塔矢君點著頭專心地看著我,等著我把話說完。看著那對清澄的眼睛,所有的面子虛榮沒必要的逞強都可以放到一邊。 「女流本因坊到底是什麼?…最近常這麼想。」 「嗯?」 「一個月前的雙人棋,規定了參賽隊伍一定要男女配不是嗎?頂著女流本因坊這個頭銜的我整場比賽只起了拖垮進藤君的作用。 …進藤君當然沒這麼說,反而說會輸是他自己缺乏協調性。但那次的比賽讓我清楚地看到,女流棋士整體來說實力就是不如男棋士,差了一大截。」 「…。」 「七大頭銜的循環賽就沒有一次有女流棋士晉升其中的不是? 『圍棋是男人的天下,女棋士頂多是用來點綴的幾朵花。』實力差強人意的我反駁不了這種話。 女生真的就比較笨嗎?」 「沒這回事。 我想,只是懂得圍棋的性別比例上男人比較多,出現厲害棋士的機率自然也就大。以致於感覺起來男棋士就比較會下棋吧?」 「不,…我還是覺得女流棋是不夠爭氣。 比如,男女棋士結婚的例子很多,但幾乎每個女棋士結婚之後就都會遠離圍棋安分照顧家庭。」 「說實話,我也覺得這樣很可惜。」 「對吧?女棋士本來就少了,經過這麼一個淘汰,競爭力又更低。也難怪外界人甚至定義女棋士為攀附『有名棋士』的捷徑呢。真過分,不知道人家付出多少努力才考上棋士。才不輕易放棄呢!」 塔矢君溫柔地笑了笑,「不要在意那些人的詆毀。我們都知道你有多努力,多喜歡圍棋。」 「那個『我們』應該不包括義高吧?」 「怎麼說?」 「義高的母親不只一次勸自己快嫁到他們家,幫和谷家生兩三個可愛的孩子,覺得小孩子的教育很重要,尤其需要媽媽的照料。結婚之後我搞不好會不得不放棄現在的工作。 偏偏那個不了解我心情的笨蛋又一天到晚把我會養你這句話掛在嘴裡,知道他沒有惡意,但就是不甘心。也許少了我這個對手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痛不養。」 「奈瀨小姐跟和谷君說過這些想法嗎?」 我搖搖頭, 「說不出口。…義高跟他大喇喇的外表相反,精神上很纖細。 他的段數和棋力都在我之上,但還沒拿過七大頭銜。我知道他很著急,急著拿頭銜來我家提親,這是他給自己的目標。 他覺得女流本因坊的頭銜對我來說就是頂端了。而我卻不滿於現在的頭銜…。很好笑吧?實力不夠又空有志氣。」 「怎麼會?目標設的太近的話人就不會進步了。我很喜歡不自滿於現在這個頭銜的奈瀨明日美。不管目標是否能達成,有在追趕的同時就會越來越進步,也許有快有慢,但都比停滯不前好。」 「…,嗯。」 「至於結婚之後是否放棄當現役棋士的事。 …我想奈瀨小姐也知道,我母親是個全職的家庭主婦,結婚之後所有的心力都在我跟父親身上。家裡的事情雖然大多是母親在打理,但重心還是在父親,是個父權家庭。 有時候會想,當個賢妻良母是否就是母親的願望。也許母親曾經有過自己的夢想,卻因為家庭不得不放棄也說不定。這樣一想,就覺得過意不去。」 「所以…未來就算塔矢君結婚了,也會希望老婆繼續追逐她的夢想,不要為家庭犧牲?」 「我?…啊,嗯。 只是覺得,在身為母親跟妻子之前,母親也應該有她自己的人生,不希望他遷就於我跟父親。」 「嗯…,有種塔矢君未來一定會是個好丈夫兼好爸爸的感覺呢。」點了點頭,脫口而出的是我最真心的感想。 塔矢君卻尷尬的一笑,「我想說的是,奈瀨小姐不應該放棄棋士這條路。很多小女孩都是以你為目標的。家事跟小孩的教養都可以跟和谷君一起分擔。 就算擁有了家庭還是能在圍棋的第一線努力,我打從心裡希望能多一點這樣的女棋士出現,讓喜歡圍棋的人能夠越來越多。」 自己是否被圍棋界需要這個問題常常纏繞在我心裡,如果不是最強是否就沒有留在圍棋界的資格。但原來,繼續待在圍棋界努力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價值,就算不是最強,每個棋士也都有屬於他的任務。而我們共同的目標就是讓圍棋能夠流傳更廣。 「說的對。沒有理由只有我一個人在煩惱。…對了,要是義高不肯妥協就把他甩了!讓他知道我也有我身為棋士的骨氣。」 「一定會妥協的,以和谷君喜歡奈瀨小姐的程度來看。」塔矢君帶著自信的笑容。 「真的?」 「嗯,那天在酒吧他心情真的很低落呢。」 「呼…那我就鬆了一口氣。」 「?」亮不解地睜了下眼睛。 「不妥協就甩了他這種話說得很滿,其實常會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兇太冷淡,某天要是他跟我說受夠了,想分手,我一定會痛哭一場吧。」 「嗯。」亮靜靜地勾起微笑,喝了口咖啡。 「對了,現在這些話絶對不可以告訴義高喔!很多話面對當事人反而說不出口。」 「放心,我不會把底牌掀給和谷君看的。」 「一定喔!你們這幾個男生跟義高都是一夥的。」 「我也是嗎?我以為自己還滿中立的。」塔矢君反省似地側著頭想了想,看起來極為認真。 「呵,說笑的~。就是因為塔矢君總能用中立的角度來看事情,我才會告訴你這麼多事嘛。」吃下最後一口水果塔,「心情好多了~。」 「很高興能幫上忙。」漾開靦腆的笑容。 『放手!噁心的傢伙!』 毫無預警地,隔壁桌突然傳來一聲咆哮聲打破了咖啡店裡愉快清閒的談話聲。自然而然地往旁邊一瞥,爭吵來自一對男女。 女的身穿制服看起來應該十六七歲,茶色的長髮濃艷的妝,短到幾乎看到底褲的裙子;男的一身西裝,年齡看起來四十左右,身材略胖上額微禿。眼前的這對組合就是讓人不自覺地在腦袋裡進行各種異色的聯想。 意識到四周往自己身上集中的視線,男人比了個安靜的手勢,小聲對女孩子說, 「噓──不要這麼大聲,大家都在看了!」 「怎麼啊?怕被人以為你跟未成年少女援交?呵呵~」女孩操著銀鈴般的笑聲說著讓聽到的人無一不冒冷汗的話。 「玲子!不要亂講! 我們是正正當當在交往!」 「喔?是嗎?」女孩冷淡地回應著。 「玲…玲子?」 「唉~都幾歲人了還這麼天真。 好吧,既然你堅持這麼想。那你聽好,從這一秒鐘起,我要結束這段交往。分手吧,歐吉桑。」 「為…什麼?我們昨天不是剛去逛街看電影,你也還說著喜歡我的啊!?」 「昨天是昨天。我已經厭煩,變心了,不行嗎?」女孩子一臉嘲弄的表情。 唉呀,看來被耍得團團轉的是中年男子。該怎麼說呢? 現在的小女孩可真不能小覷。完全不理會眾人的竊竊私語,自以為是地當眾給人難堪,殊不之最丟臉的是她自己。 眼前的這一幕,讓人產生正看著電視劇的感覺…。然後呢然後呢?無良地屏住氣息,聽著這兩個人接下來的發言。 「因為我…不買那個名牌手提包給你…所以分手?」從中年男子口中滑出的話語像失了魂魄一樣。 「也沒想像中天真嘛。 是啊,不然還能因為什麼?我都跟朋友說好今天會背那個新款包去學校了,都是你害我丟臉。 說到底都是你不好。像以前一樣,聽到我說喜歡你就高高興興地達成我的請求不就沒事了?我也不至於揭穿這個美麗的謊言。」 「我是… 這麼喜歡你…。」 「閉嘴。 你以為聽一個中年發福的歐吉桑說喜歡你,心情會愉快嗎?噁心死了。走了,別跟上來啊。」女孩子甩了下長髮,提起手提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往門口走去。 真是恨不得走過去賞這小女生一巴掌呀。 心裡不由地這樣想著,結果說時遲那時快,一直釘在椅子上的男人倏乎地站了起來。 「呀啊啊──!!」 男人扯住女孩子的長髮揮起大手打算往女孩臉上打去,在尖叫聲四起的店裡發出一聲清厲的拍掌聲。 張開慌亂之中我閉上了雙眼,一睜開,眼前的景像讓我倒吸了口氣。 「塔矢君!!」 擋在女孩子身前,承接了那一巴掌的是直到剛才還靜靜喝著咖啡的塔矢君。充滿怨恨的一巴掌立刻在他白皙透亮的臉頰肌膚上印上一抹清楚的紅印,嘴角還滲出些微的血絲。 氣得我立刻瞪了出手的人一眼,居然傷害這張我最羨慕的漂亮臉蛋! 「你這個人──!!」眼前的一幕氣得我從位子上跳起來,只差沒衝上去推倒那個動手的人。 「…沒事的奈瀨小姐。是我無緣無故站起來。」摸了摸被打紅的臉頰,擦去嘴角的血,塔矢君微笑著阻止我。 「塔矢君…」才不是無緣無故站起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是塔矢君幫那女孩擋下這一巴掌。 在意識到自己失手打錯人的同時,中年男子縮回打在塔矢君臉上的手掌發著抖,滿臉驚恐,想像的出來這也許是他第一次打人。懺抖著,但依舊緊扣著女孩頭髮不放的手成了最後的掙扎。 看著他這可憐的模樣誰還責備了。 「很痛啊!!放手啦!!」女孩不知事情輕重地咆哮著,像隻怪獸一樣。 「…。」瞪著怪獸女孩,眼裡充滿憤恨的男人更加不肯放手。 「不管誰對誰錯,一旦使用了暴力,你就會是輸家。 …請您放開。」塔矢君握上對方抓著女孩頭髮的手,看著男人的眼睛,語氣嚴肅而沉重。 男人放開手,呆然地坐回椅子,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動了動嘴唇,似乎正道著歉。隨著男人坐回自己的椅子,塔矢君也回到位子上。 我趕緊向前詢問, 「沒事吧你的臉?都紅了!嘴角也破了!」 「沒關係,過幾天就消腫了。」塔矢君還是笑著回答我。 「可是這幾天不就都掛著瘀青了?好好一張臉!會不會好不了啊!留下疤痕怎麼辦!?」活像一顆完美無暇的蘋果上無端出現一圈茶色的撞傷,看了讓人直呼可惜。 「奈瀨小姐太大驚小怪了。不過是瘀青怎麼會留疤呢?況且我也不是女人,一點疤沒什麼好在意。」 「怎麼…怎麼…──」怎麼可能不在意!!塔矢君根本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的長相到底有多好,老是說這種奢侈的話。嚴重觸怒了我,居然爲了袒護那張畫得跟千年老妖沒兩樣的臉而傷了那張臉! 都是那個一點也不知道反省的怪獸女孩害的!! 「把人家的頭髮抓亂了… 你把人家的頭髮弄亂了!醜八怪!動手打女人的男人最差勁了!看你怎麼賠償我!」檢視著被抓亂了的頭髮嬌嗔,女孩不知悔改地數落男人。 而男人不再說任何話,呆然地看著那他喜歡過的女孩。 這下總該清醒了吧? 「言語暴力也沒高尚到哪裡。已經夠了吧?這位小姐。」 操著低沉的聲音,塔矢君看也不看無裡取鬧的女孩子,只是丟了幾句冰如寒霜的話,立刻嚇得女孩閉上嘴。 也難怪女孩感到害怕,棋盤之外,又是面對女性,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嚴酷的塔矢君。 「哼… 哼!不過是分手嘛!關你們什麼事啊!」舞著虛有其表的高傲,推開站在門口的服務生離開了店裡。 幾乎在怪獸女孩走出店裡的同時即刻從每個桌子傳來鬆了口氣的嘆息聲。 「不好意思,可以拿些冰塊給我嗎?不馬上冰敷會腫起來的!」跟呆站在一邊的服務生要求了些冰塊。 「沒關係的,其實沒那麼痛。」不喜歡倍受關注的塔矢君揮了揮手,暗示著我不要大驚小怪。 「痛不痛我是不知道,又不是我的臉。但你看不到自己的臉吧?而我看得到!紅了一大片了!」 「…一大片?」聽我這麼一說他終於開始擔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對不起。出手打人。」 剛才一臉恍神坐在椅子上的男子站了起來跟塔矢君撘話,深深地一個鞠躬,在塔矢君還沒做任何反應之前逕自拿了桌上的帳單。 「請不要這樣!」塔矢君立刻阻止。 「至少讓大叔做些補償。 你的臉…快點冰敷比較好,不然會更腫,不要讓女朋友擔心。」指了指塔矢君的臉,對我點了個頭往門口結帳處走去。 「嗕!聽到了吧?」男人的話幫我打了針強心劑,接過用毛巾包著的冰塊不論可否地抵著塔矢君的臉頰。 「好冰──」塔矢君冰到皺起眉頭。 「難道會是熱的啊?拿著!」真生氣…好好的一張臉…這麼俊俏的………嗯?……女…女朋友!? 「不…不是!!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天大的誤會嚇得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對著正準備踏出打開店門的男人喊道,「不不要亂說!我是他朋友的女朋友!!我們只是朋友!!」 這種話要是被塔矢亮粉絲團聽到,我一定無法完整無缺地走出這家店。 「…是嗎?那可真意外。沒想到還有比他更優的男子。 給你們添麻煩了。」男人說著莫名其妙的話,點了個頭,走出了這個是非之地。 絕對是莫名其妙。 我的男友哪有更優? …沒那麼帥…沒那麼紳士…沒那麼可靠…圍棋也沒那麼强…。但無奈我就是喜歡。也許我這個人也是莫名其妙一族的吧? 想著,看著乖乖拿著冰枕冰敷一臉苦澀的塔矢君,擔心了起來。 「很痛是不是?看你一臉憂愁。」 「痛是還好,只是…真的很明顯嗎?」 「是的。」毫不心軟地這樣回答他。 像個老媽子一樣告誡他,以後日行一善要看對象,你的臉皮絕對比那怪獸女孩寶貴好幾萬倍,結果當然引來塔矢幾聲苦笑。 *   *   * 約莫十分鐘之前,接到義高正結束講義離開棋院往這裡過來的電話,聽到我們的對話塔矢君體貼地提出了他也必須離開的建議,於是我結束了這段下午茶的時間。 逛了鞋店,書店,精品店,最後走進了服飾店。在試穿完最新秋裝,掙扎著到底要不要買下來的時候發現塔矢君正巧走在對面人行道上,手裡還提了個白色紙袋。記得沒錯的話,那個袋子應該是剛才那間咖啡店特別用來讓客人外帶蛋糕的紙袋,上面還印了張綠色小屋的圖案。 難不成是藍莓起司蛋糕?…看袋子的大小,應該是完整的一個吧?還從來都不知道塔矢君這麼大食量呢!又不是進藤君。 看來他真的很喜歡呢~,還特地跑回店裡買。 從塔矢君前進的方向看來應該是要去車站吧?車站路口就在前方不到50公尺的地方。 …糟糕,我現在的行為再走歪個一歩就會被定義為跟蹤狂了吧? 還是趕緊收回眼睛想想是不是要預支下個月的盈餘買下這件洋裝。 雖然蛋糕跟衣服並不能歸為同一類,但人生要是像這樣什麼都以滿足慾望為優先的話似乎就太膚淺了點。…說得很偉大,事實上是,下個月的盈餘早就提前挪用在腳上這雙長靴上了,所剩無幾。 只有乖乖地把衣服吊回架上。 隨著洋裝自然移往櫥窗外的視線,一架豔紅色的法拉利跑車,緊貼著舖了石磚的人行道掃過路樹開到塔矢君身邊,在他左後方停了下來。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塔矢君反射性地一個轉頭,只見車上的人搖下窗戶對他揮了揮手。 從我這個方向看不到駕駛人的臉,塔矢君的表情倒是看得很清楚。 一張我幾乎不曾看見過的臉,離微笑還有一點距離,但絕對是完全沒有防備的表情,浮現在那張以冷冽為特徵的五官上。 『怎麼會在這裡?』探下身,塔矢君應該是這麼對著車裡人說的吧?嘴型看起來有點像。 下一秒鐘,對方不知道回答了什麼讓塔矢君嘆了口氣,臉上自然地勾出一抹微笑。…是無可奈何吧?有點甜蜜的那種。 嗯? 慢著…──,甜蜜!? 塔矢君跟緒方老師什麼時候有過這樣愉快……或者說溫暖?或者說幸福的關係了?但眼前這輛車,這幾個車牌數字,…確實是緒方老師的車沒錯呀。 我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了? 很意外,一直以為要讓塔矢君出現如此安心的表情除了「他」以外不會有第二人…,比看到義高手機裡的簡訊還要意外。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開始幫「他」感到心痛。這心痛之源到底來自什麼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和煦的空氣在塔矢君跟緒方老師間流動著,然後不知怎麼的,兩人間空氣的溫度突然驟降,塔矢君的表情像結了寒霜一樣僵硬了起來,退離車身,轉過身拉了拉圍在脖子上的圍巾。由不同深淺的藍色色拼成的圍巾是好幾年前進藤君送的,聽他炫燿過好幾次自己的眼光有多好,跟塔矢君的氣質多搭之類的。 在塔矢君頭一轉即將邁開腳步往車站走去的同時,車裡的人推開了門急忙地走了出來,我這才知道原來開車的人是進藤君。 只見進藤君扳住塔矢君的肩膀幾近粗魯地抬起塔矢君的下巴,檢視著紅腫的臉頰和嘴角,面無表情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地步。 生氣了…一定是生氣了,…還是憤怒到極點。嘴巴動的那幾下大概是在質問塔矢君誰打的。 以爽朗親切為號稱的進藤老師早已不知去向。很慶幸那個意外打了塔矢君一巴掌的中年男子已經離開了,不然絕對會被眼前這個進藤光給殺了…。 真沒想到他會氣成這樣。 然而撥開進藤君的手,塔矢君臉上的表情也不比進藤君和諧。像在說著「不關你的事」又像在說著「沒什麼」。 …有種在看棋賽的壓迫感,一場互不相讓的龍虎之爭。明明是感情這麼好的兩個朋友對戰的時候卻又能比任何人都激烈,總是讓我既疑惑又羨慕。 但現在可不是在對奕,氣氛格外緊張。 最後僵局打破在進藤君的一個嘆氣之後。 看他煩躁地撩起瀏海,說了幾句話後,塔矢君終於放鬆緊皺著的眉頭。拿高手裡的紙袋在一臉不悅的進藤面前晃了晃。 啊…難道蛋糕一開始就是想買給進藤君的? 被迫壓下怒火的進藤君無奈地接過紙袋,拿開那個擋住他視線的障礙物,持續盯著塔矢君的臉頰看一臉苦澀,然後再次伸出手,在距離塔矢君受傷的臉頰一公分之處被狠狠瞪了一眼。 收回手的進藤君看起來更無奈了,打開車門催促塔矢君上車。 隨著開遠了的紅色保時捷,我的心裡彷彿刮過一陣颱風。 *   *   * 進藤君… 很重視塔矢,這我一直都有感覺到。 只是沒想到…居然如此…如此…如此的重視,比打在他自己臉上還痛一樣。 記得有一次在家裡坐炸蝦的時候熱油噴起來燙到我的手,拉著我的手壓在水龍頭下沖水時義高的表情大概就像那樣。 坐在副駕駛座,看著窗外。 「我今天看到進藤開了緒方老師的車呢。為什麼啊?」 「嗯?」開著車義高回答著看了我一眼,「那小子有夠奇怪。明明就喜歡跑車卻又不買,以他現在的獎金買輛這種車根本不是問題,說什麼不想太招搖,想過低調的生活。」 「這樣啊。」以前的他就不會這麼在意旁人的眼光了。 轉了個大彎,義高順口問我,「在哪看到的?」 「在我等你的地方看到的,看到他開車來接塔矢君。」 「…,喔。」 「覺得很羨慕。」 「啊?」 「感情這麼好,棋藝又不相上下。跟我們完全不一樣。」 持續了將近5秒鐘的靜默之後義高才乾笑了一聲, 「呵,你在說啥啊?全都摻在一起講,他們是朋友兼對手,我們是情人兼對手。不一樣行不行?」義高的這段沉默跟乾笑後的這些話讓我確信,我們腦袋裡正思考著同樣的事。 「塔矢君他啊,被人打了一巴掌。」我接著說。 「啊!?被誰?為什麼?他沒事吧?」義高緊張地頻頻轉頭問我。 「塔矢君自己說他沒事。被誰打的我就不說了,怕你去跟進藤君說,進藤君去殺了那個人。」 「絕對會,那還用說。」幾乎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 「塔矢君對他來說很重要嘛。喔?」 「…。 對你我來說也都很重要。是重要的朋友。」 「…朋友?」 「不然還會是什麼?」不含任何疑問語氣的問句,讓我感覺到若干強迫接受的壓迫感。 真想反問, 那樣的表情… 那樣的接觸… 那樣的眼神… 難道不是朋友以上? 如果真的是,那我應該… 會很羨慕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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