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巧遇
（和谷 ｓｉｄｅ）
在進藤家借住到今天算一算也有十五天了，是我跟明日美的吵架史裡最長的一次。
總覺得這次讓明日美不高興的好像不只因為郵件，好像還有什麼我想也沒想過的原因…。
「換你。」就在我正煩惱時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
「…。」無精打采地看了一眼已經投完球坐回椅子上喝水的人一眼。
很清楚這傢伙運動神經好，沒想到保齡球打得這麼好，都火雞了。
「你想轉戰職業選手啊，這麼認真？還專用球專用球鞋咧，啥時訂作的？」
「保齡球是用來轉換心情的，打差了還叫啥轉換心情啊？當然要全力以戰。」
「轉換心情？ 喔，昨天豐田杯輸給塔矢的關係？」
「告訴你和谷， 不 要 在我面前提那場棋。我的心情還沒變好，火上加油會讓我爆發。 輪到你了，快去。」
「好～好～。 你們現在的輸贏我看一半一半，都爭了這麼多年總該習慣了吧？還有感到悔恨的時候？」
從送球機拿了個球，就定位，大手一揮，空空鐺鐺地幾聲，以為這下總該全倒了，哪知道左右兩側各站了個衛兵。 …可惡，這下無從收拾了。
「基本上只要輸都會不爽，但就屬輸給他心情最糟。 唉…」嘆了一口沉重的氣息，似乎又回想起昨天認輸的那一瞬間。
這兩個傢伙下棋總讓人有熱血奔驣的感覺。
根本以視彼此為殺父仇人的氣魄在下。逼對方入絕境，被對方逼入絕境，從絕境裡摸索著掙脫的方法，掙脫了之後又把對方推入絕境。
看著對方突破攻擊時，掛在這兩傢伙臉上的除了理所當然的驚訝與懊惱外，還有更多的讚賞和企圖反撲的笑容，…看了讓人發麻的笑容。
「比輸那個泡菜頭還糟？」
「糟透了。無可言喻的糟。 和谷，你那個泡菜頭的發言要是被本人聽到，我看那小子又要找名目整你了。」
「誰鳥他。 生涯最大的對手嘛，你們兩個。」老實說，還好進藤沒說輸了會最讓他悔恨的對象是泡菜頭，不然我搞不好會翻臉馬上給他一掌。罵他吃裡扒外。
還好有塔矢在這個想法常會跳過我腦海，但下一瞬間產生的往往是反省：我要是變得更強不就讓日本棋院多一個進藤想打敗的對手了，何必擔心他又轉籍韓國棋院？
「嗯…，也是啦。不過悔恨度比小時候還多，走到現在心境很複雜。」
「嘖，少裝老了。我看你只是越來越輸不起吧，進藤本因坊。」
快速丟了一球，球放手後只能聽天由命。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空鐺──
結果球在擊中瓶子前就下了水溝，半個瓶子也沒收到。野心太大了，一開始就鎖定一邊至少還拿得下一瓶。
「換你。 郵件？」轉過頭叫進藤卻發現他在看手機。這小子真是三不五時都在看手機，朋友太多是吧？
「啊。牙木在邀要不要去喝一杯。」
「你怎麼回？」
「沒空。」
「睁眼說瞎話？現在不是閒著？」
「誰跟你閒著？我在調適心情！ 話說回來，棋賽都結束了，你啥時回去啊？」
住了這麼長一段日子，就再想這小子啥時會趕我，兩個星期啊，還滿兄弟的。但是…，
「棋賽結束了也不代表我能回去，明日美還沒跟我吵完我有啥辦法啊？」
『那件事算了。但我暫時不想跟你說話。』
虧我還拿著悔過書去，居然看也不看就被退搞，枉費我誠心誠意地寫了半天…。
不為了郵件的事生氣，那到底又為了什麼？
想不通啊…。
「喂進藤…，幫我跟明日美探探口風吧？」
「對她來說我跟你就是一伙的，怎麼可能告訴我？你以為我沒試過啊？」
拿了專用球，光再度踏上投球區。
「試過啦？唉…真煩。……進藤！去喝酒吧！別在玩啥保齡球了，都３個小時了有用嗎？喝酒比較快！把倒楣事忘得一乾二靜！」
「我喝酒是喝好喝的，不是當失憶水在喝，多浪費。」
「總之就是喜歡喝嘛！ 那還不快走？這球丟完就結束！趁著現在跟明日美不在咱們好好喝一場！」
「…既然有人要請客，那還丟啥球呢？現在就去喝個痛快。」說著就把球收進袋子裡。
「誰…誰說要請客？」
「不就是你？ 邀的人出錢這叫常識。今天可要喝到醉，喝到掛囉～！」
「你這小子…，醉就好了！要喝到你醉掛我三個月薪水就放水流了！」
「嘿嘿～ 有人答應要請客囉～！進攻銀座！」
「喂！連地點都想好啦？為什麼是銀座啊！？」
「以前認識的朋友在那區開了間酒吧，一直叫我去捧場，還沒時間去。剛好你這麼大方要請客，那就走吧？」
「死小子你設計我啊？」
「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提的，我只是突然想到罷了。不要扭扭捏捏了！走了。」
和進藤走到置物櫃換鞋子拿東西，走出大門時，服務人員慣例性地鞠躬彎腰叫我們要再度光臨。
隱約聽到進藤嘴裡碎碎念著：少詛咒我了，才不來，絕對不來。
聽了就好笑，到底有多不甘心啊？這小子。
每戰一次就仇視對方一次，他跟塔矢可真有修養當了朋友這麼多年啊？
不，這兩個傢伙當得成朋友這件事對我來說，就是件極端不可理諭的事了。
＊ ＊ ＊
搭進藤的車離開保齡球館回到他家放東西，喝酒當然就不能開車，安置好車子之後，我們搭了電車前往有樂町。走了幾分鐘就看到一堆人站在人行道上，用手機對著大馬路拍照。
「怎麼了？」我問。
進藤拉長了脖子越過擋在前方人的頭頂看，
「車禍吧？ 大貨車車頂太高，把寫了限制高度的鋼筋撞垮了，整個掛在車頂，司機都傻眼了，看起來應該沒受傷。」
「哇，太誇張了。再往下就地道了吧？還好有先撞到鋼筋，不然就卡在洞口了。東京還真是啥事都可能發生呢。…我也來拍個照。」拿出了手機打開鏡頭。
「幹嘛拍啊？」
「給明日美看啊。」
真的很奇怪，明明在吵架，但聽到或看到什麼新奇的事第一時間就會想說給明日美知道，想跟她分享。以前第一個想到的是朋友現在則換成女朋友。
按下快門正想儲存時瞄到旁邊的進藤也正拿出手機在拍。
「你又幹嘛拍啊？」回敬他一張『湊什麼熱鬧』的臉。
「給塔矢看不行啊。」
「嘖，可憐的傢伙，快交個女朋友啊！給兄弟看多悽涼啊？」
「不用你擔心，你只管跟奈瀨和好吧。我看買個什麼名牌包包討她歡心好了？這路上店多的是。就這間吧！」
隨便指了一間艾瑪仕的店，馬上就要把我往店裡推。
看著玻璃門裡兩個漂亮的小姐正在對著我漾開最高級版『歡迎錢來的微笑表情』，嚇得我緊急煞車，奮力抵抗進藤光的蠻力。
「放手…放手！！你瘋了我可沒瘋啊！那得花多少錢？這種情況下買給她只是浪費錢！不是懷疑我又做了什麼壞事想討好她，就是以為我想用錢打發她！沒用的！」
急忙逃離現場，壓著急速跳動著的心臟，簡直氣喘如牛。頭一回只見進藤這傢伙居然站在背後捧腹大笑，
「看你嚇成那樣，看看又不見得要買，少沒用了。 去看一下蘋果。」
指著前方一棟純白色上頭壓了大大一個蘋果標誌的建築走了進去。
死小子故意尋我開心，真恨不得把他種到石版路下。
名牌專櫃、高級餐廳密集度極高的銀座哪是讓他這樣搗亂嬉戲的地方？這個膽子異常大的傢伙，真受不了。
「可以走了吧？天黑了我想喝酒啊。」看進藤玩ｉｐｈｏｎｅ玩得正開心馬上潑了他一桶冷水。
「沒跟你說嗎？店六點開。」
「就是沒有！你這傢伙老這樣！ 唉…還有半個鐘頭啊。」看了一眼錶。
在這邊消磨時間吧，跟其他的店比起來，這裡的感覺親切多了。沒有紳士貴婦來看的都是些年輕人和上班族。
「和谷，你說你手機快到期了吧？換這個吧？換來借我玩。」
「想玩自己換一支不會？又不用改門號。」
「我有手機啊。」
「你那支傷痕累累的戰鬥機啊？你才應該換吧？我的還比你新呢！」
「嗯…。」想了想，最後還是萬般不捨地手機放回桌上跑去看ｉｐａｄ。
進藤現在用的手機記得是他回到日本之後辦的那支，聽說已經修了兩次。以前手機還沒壞就想著換新款的傢伙這幾年似乎收斂了許多。
六點多離開了蘋果，回到銀座大街。一邊逛著櫥窗一邊往進藤說的酒吧前進，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走在旁邊的進藤居然不見了，回頭一看，見他佇立在某間法國餐廳窗外一動也不動地盯著餐廳裡看。
肚子餓了？不會吧？回公寓前才繞進萬福吃了碗拉麵耶？這小子還另外點了兩個飯團跟一盤煎餃，又餓了？
「看什麼啦？ 請你喝酒已經很傷了，要吃法國料理你請客。」
回到餐廳前想把進藤叫回來，誰知道掛在他臉上的不是一臉饞相，是張難得見到的嚴肅表情。
「喂，…你幹嘛？」
就某種層面而言，現在的進藤比剛才快要被推進艾瑪士時還要讓我害怕幾百倍。問他話也不回我眼裡藏的儘是冷酷，於是跟著往櫥窗裡面看。
距離窗戶不遠的地方擺了張圓形的桌子，桌子上撲了白色的桌巾，桌巾上的料理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著美味的光芒。
倒了紅酒的高腳杯上倒映著一男一女的側臉。要不是圓桌的另一端還坐著一個中年貴婦，肯定就是約會了。
年輕女孩一身酒紅色洋裝金色披肩，盤在頭上的褐色長髮為稍顯稚氣的臉龐添加了幾分成熟的韻味。配上不時露出的甜美笑容，毫無疑問是個美人。
男人的話…，除了西裝筆挺外，其實看不見他的臉，畢竟他背對窗外。
只是整個日本，頂著一顆妹妹頭還能這麼自然帥氣毫無違和感的傢伙我只想得到一個人。
「這不是塔矢嗎？」
等著進藤吐嘈我，整個日本還有哪個成年男人會剪妹妹頭？他卻絲毫沒反應。再仔細看了那女孩幾眼，突然覺得很眼熟。
「對面的是…森田小姐？」
「森田？」
「就是森田泰造前社長的孫女兒！森田夫人跑了好幾次棋院找塔矢，應該就是為了相親的事吧？看來塔矢終於點頭了。」
早就聽說過森田夫人非常喜歡塔矢，一直想幫自己的女兒牽線只可惜當時還太小，森田小姐的老爸不答應。高中畢業之後好像進了專收貴族小姐的短大，算一算今年應該１８歲了？
塔矢很優秀，很多人都想幫他安排相親。以往他都會以還年輕或想專心下棋為理由推掉。只是，這次再怎麼說都是自己後援會會長的孫女，就算是塔矢也很難推掉吧。
職業棋士其實跟藝人跟運動選手一樣，都是需要人氣當後盾的。而棋院就是靠每個棋士的活躍來維繫吸引企業家的贊助。
很現實的，所有比賽、圍棋大會的舉辦、甚至背後龐大的獎金，大半都是來自這些企業家的贊助，畢竟錢不可能憑空而來。
一身和服的森田夫人拿起手巾擦了擦嘴，塔矢立刻不慌不忙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幫她拉開椅子。一連串的動作只能用優雅來形容。
真紳士啊，…不愧是日本棋院的貴公子。
提起香奈兒的手提包，夫人離開位子之前跟塔矢說了幾句話，只見塔矢一個微笑，大小姐則害羞地低下頭。
森田太太這個離席的動作提醒了我，自己正在當電燈泡，於是推了推進藤，
「好了，看人相親有啥好玩？去喝一杯比較實在，走吧。 ㄟ──喂！進藤！去哪啊！？」
追著進藤來到了店裡面，馬上就走來一個白襯衫黑色長圍裙的女服務生問我們幾位，有沒有訂位。
這間店的氣氛，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我們這兩個時下流行風打扮的毛頭小子會進來的地方。看來要被趕出去了…。
進藤瞬間換了一張臉，勾起了微笑，
「不好意思小姐，走過櫥窗剛好看到認識的人想說進來打個招呼。 就坐在窗邊那個男的，方便幫我叫他一下嗎？」
哇咧…，我說這傢伙啥時練得了一張專門用來鬆懈女人防備的微笑？剛才還在一臉冷酷而已耶。
「是…是！」被那張臉一拐，服務生當然心花怒放地點了頭，轉身要進去問塔矢。
「－啊，我想不用麻煩了，他好像發現我們了？」進藤持續著笑臉，對著剛好抬起頭看我們的塔矢揮揮手，
「唷，塔矢。」
發現了我和進藤的塔矢臉部表情瞬間僵硬了起來，不到幾秒鐘又掛上讓人讀不出感情的撲克臉。
沒有棋盤，沒有對奕，私下見面還掛著撲克臉的塔矢亮其實已經兩三年沒見了，沒想到至今還會有覺得塔矢冷淡的一天。
就這樣無視…，也可能是他沒察覺到此時塔矢異樣的沉默，進藤笑著走了過去，
「果然是塔矢啊？剛才走過窗外還以為看錯呢？ 約會？」
跟在進藤後面，這傢伙語氣是笑著的，但聲音聽起來絲毫沒有喜悅的成分。那個進藤光居然會用這種盡是演技的方式說話讓我很意外。
看著漸漸走近的我們，聽著進藤的招呼聲，塔矢不發一語，盯著桌子中央的玫瑰花看就是不把視線轉向我們。
老實說，眼前的進藤跟塔矢不知道是不是被啥怪東西操縱了，表情氣氛都跟平常不一樣。我的直覺告訴我，現在的情形非常不妙，但硬要問我哪裡不妙我也說不上來。
一片死寂之中，酒紅色洋裝的女孩從位子上站了起來，端莊地點了個頭，
「進藤老師、和谷老師好，不是約會，是相親，母親剛好離開座位一下。」
看著森田小姐，進藤溫柔地一笑，
「放心，知道啦。我只是捉弄一下這小子。約會總不可能帶個電燈泡吧？從窗外就看到森田夫人坐在這裡了。」
指著圓桌上的第三套餐具。
接著說，
「誰叫塔矢小老師比賽明明就結束了也不開機？ 從昨天開始我打了多少通電話？」
帶著責備的語氣，進藤低下身看著塔矢冷若冰霜的臉龐，
「小老師。 比賽結束我們不是都會復盤？知道我會找你還關機？ 來相親也沒跟我提過半個字。 不想跟我復盤？我可是想得要命。」
面對進藤一連串的問句塔矢始終寒著臉，擺在腿上的手掌緊緊地握起拳。
這一段理應是極為理所當然極為平常的復盤邀約，真是看得我心驚膽跳。
進藤這傢伙，不就是捉弄人嘛？幹嘛嚴肅的像拷問一樣？拷問人的人還一臉受傷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塔矢也是，幹嘛一句話也不回？就回答個「忘了」還是「復盤可以改天」再不然就「我相親不需要支會你」啥的不就能打發進藤了嗎？
「好了進藤，別再捉弄塔矢了，出去吧？待會森田夫人回來，換你要被安排相親了。」看苗頭不對，我也只有趕緊勸這不曉得哪裡不正常了的進藤光出去。
「是～是～。待會小老師要是真的生氣了我可吃不完兜著走囉。」
半開玩笑地說著，進藤把視線拉開塔矢，轉對森田小姐說，
「那麼芽衣子，我先走了。雖然現在不太可能了，但以後要是又迷路找不到你的森田爺爺記得跟我求救，我最會找人了。」擺出一張鄰家大哥哥的臉。
突然被叫了名字的森田小姐一個驚訝，
「您…還記得我嗎？」
「漂亮女孩的臉我一向過目不忘的，就算是五年前也一樣。那時候芽衣子還是小學生吧？」
「是中學！啊──…」
似乎聽到什麼刺激她神經的話，原本溫柔婉約的森田小姐馬上訂正進藤。
下一秒鐘又立刻摀住嘴巴，對瞬間的激動感到失禮。這摀嘴巴的動作真是可愛，有天真爛漫的感覺。要是能錄起來就好了～，錄起來給……… 給明日美看我會被她打死，在想什麼啊我。
「呵，抱歉抱歉，記錯了。不過才幾年不見真的長成了個大美人了呢？」
「謝謝誇獎。」大小姐害羞地點了個頭道謝。
進藤從頭到腳看了森田小姐一回，最後光明正大地就停在豐腴的胸圍上，感慨地搖了搖頭，
「所以說女大十八變這個成語說得好。當年的小學生身材，現在上空的洋裝都撐得起來了！真想不到。」
「咦？ 啊／／／／進藤老師還是這麼愛開玩笑。」森田小姐紅了臉，拉了拉肩膀上的披肩，害羞地遮掩著誘人的胸線。
認識進藤這麼久，他唯一讓我感到羨慕的地方就是這裡。
這種出現在一般男性嘴裡只會被認為是性騷擾的話，一旦出自進藤之口，女人們總會自動將它歸類為可愛的玩笑甚至是誇獎，沒有半點討厭的感覺。
這種極端爽朗的人格特質，真的很讓我羨慕。
不過說真的，在窗外我也多少有注意到了，應該有Ｄ吧？第一次見到時明明還只是個小孩子。──…ㄟ？跟好色不好色沒有關係！…只是自然而然眼睛就是會往那裡去嘛，每個男人都會啊。
就在我拼命地在心裡為自己辯駁的同時，突然一個拳頭捶在桌上的聲音。桌上的杯盤跳了起來又落到了桌面上。
往聲音源一看，剛才還盯著玫瑰花看不發一語的塔矢，手就這麼擺在桌子上，睁著充滿怒火的銳利眼神瞪著進藤，
「把你的眼睛移開。」像來自地獄的聲音一般低沉。
而進藤這傢伙也毫不勢弱地回瞪塔矢。
…，看來塔矢這次應該是來真的了，居然為了女人對朋友動怒？
進藤的那幾句話其實還算良善，森田小姐本人也不介意，其實沒必要動這麼大火氣，頂多罵罵進藤失禮吧。
不准他看？這麼保護森田小姐，整個就是佔有慾的表現。只是，相親也才第一次，塔矢是那種會一見鍾情的人嗎？或者他們的交情比我想像還深？沒記錯塔矢偶爾還會去幫泰造先生下指導棋的樣子。
不管怎樣，得先緩和這一觸即發的情形，
「好了進藤！鬧夠了吧？塔矢真的生氣了，快走，不是說好去酒吧？走！」
擋在這兩傢伙中間，阻止他們繼續對瞪，轉過進藤的肩膀推他離開。推著進藤走了幾步，那傢伙甩開我的手，像在表明會自己離開一樣。
他自己願意離開那我也省力，
「那…我們先走了，塔矢。不要介意進藤剛剛那些話。你跟森田小姐慢用！」
口頭上道別後，我連忙追著進藤走了出去。
從背影看得出來，進藤那傢伙一定氣炸了。
這傢伙生氣的時候就是這樣，表面上平靜無波，其實水面下的熔岩正滾滾奔流著，什麼時候會爆出地表，爆發了又會怎樣我也不知道。
記得我家奶奶曾經說過，越是不常生氣的人，怒火爆發的時候就會更可怕。
不過這傢伙到底為了什麼生氣？因為眾目睽睽之下被塔矢罵？
…嗯，是很沒面子沒錯啦，我也不是不了解。
走出餐廳，看到進藤剛好來到餐廳跟門口間的候客處，馬上叫住他，
「喂！你在發什麼神經啊，進藤？」
只是這傢伙根本叫了也不回頭。
突然背後衝來一個人影，掃過我旁邊一把拉住往前走著的進藤的手。
抓住進藤的是塔矢，順勢將進藤轉了過來，看到的那張臉果然冷酷到極點。
反倒是始終僵著表情的塔矢，臉上多了幾分剛才在餐廳裡看不到的緊張感。直視著進藤的眼神不改銳利，但多少讀得出眼瞳裡頭似乎藏了很多說不出的話語。
「放手。」
進藤冷冷丟了一句話。塔矢抱住進藤手臂的手一縮緊，就是不放。
ㄟ！ 這個情形！不只口舌之爭…，要動手了嗎！？這兩個！！
我說塔矢！好不容易都把進藤勸出來了你幹嘛自己跑出來呢？還有我說進藤！你就只能用那種冷淡的語氣說話嗎？你平常的爽朗熱情跑哪去啦！！
「喂你們兩個笨蛋！給我冷靜一點！」
動手就完了動手就完了！兩個職業棋士居然為了女人在銀座大打出手一定會上頭條的！我隱約聞到狗仔隊的味道了，看來棋院明天就要被ＳＮＧ車包圍了！
沉寂之中傳來進藤的一聲嘆息，移開瞪著塔矢的眼睛，
「…知道了，不要這樣看我，明知道我很怕。」認輸了語氣，充滿無奈。
拉開抓住自己的手放開，推離塔矢，催促他進餐廳，
「進去。」
看著進藤的手塔矢低著頭，捶在臉頰兩邊的頭髮讓我看不見他現在的表情。
再次抬起頭來，帶著不動如山的臉走向我，點了個頭走進餐廳。
想想這是我第一次罵塔矢笨蛋…，把一個最不可能用在他身上的詞用在他身上，還好沒生氣。
呼～ 總之警報是解除了。
才這麼想著而已，那個突然神隱了的關鍵人物就出現了！！
「啊啦？這不是進藤老師跟和谷老師嗎？真是巧呢！」
一個穿著和服，披著白色毛草披肩，提著香奈兒日本限定和風手提包的貴婦從化妝室方向走了過來，心花怒放地搖了搖手。
「森…森田夫人！！您好！」
我趕緊打了個招呼撞了進藤一下，提醒他大人物來了快收起他的臭臉。幸好這傢伙還算識相，跟著點了下頭，道了聲好。
「兩位好。塔矢老師跟小女正在裡頭呢，要不要進去打個招呼？」拉了拉身上的毛草披肩，開心地笑著。
還進去啊！？別了吧夫人！我旁邊這個人今天是瘋的！
趕緊回絕：
「不…不了！我們剛打過招呼，正要出去呢！」
「這樣啊。不過反正只是走出去而已，才那麼幾步不急的吧？先聽夫人說幾句話再走也不遲嘛，很著急？」
「ㄟ…嗯。也不是啦。」都被這麼問了我哪敢說急啊？
「是這樣的。和谷老師跟奈瀨老師最近交往還順利？」
「嗯…嗯！順利！相當順利！」
森田夫人的興趣之一就是幫人安排相親，缺乏對象的人也就算了，像我這種已經有女朋友的人也常會被關照。
森田夫人的腦子裡有本自己認為的鴛鴦譜，只要她覺得這兩個人相配就會想辦法約雙方相親，硬要撮成一對。
「這樣啊。那就夫人我就不多事了。那麼進藤老師呢？從以前就一直想問了，不知道老師有沒有特別喜歡哪一型的女孩子？夫人我啊，一看到落單的好男人就會很想幫他介紹個好女孩認識，邀雙方喝喝茶、聊聊天認識一下。」
「呵…，謝謝夫人誇獎。但我不是什麼好男人，名聲不好還被流放過，法式料理的刀叉怎麼用都搞不懂，配不上夫人介紹的那些好女孩。請夫人別操心。」
看來進藤也很清楚，夫人所謂的好女孩全都是上流社會的名媛小姐。在她的定義裡所謂的好男好女當然經濟條件也是必然的條件之一。
「唉呀，夫人我呢，看人不看表面不看過去的！非常清楚進藤老師是個專情到骨子裡去的人。對吧？」夫人指了指進藤手上的戒子。
「…。」進藤跟著發呆一樣看著自己的手。
「再怎麼說申愍兒小姐都已經結婚了，還住到地球那一端，放棄了吧？進藤老師，夫人看得很心疼的！」進行著柔情勸說。
一直發著呆的進藤突然笑了出來，
「呵嘿…。沒想到連夫人也誤會了。這戒子不是為了愍兒買的，是別人。…而我的心態也沒有『專情』這麼美，只是生了場治也治不好的病。」
彎腰鞠了躬，表現著最大的歉意，
「感謝夫人的厚愛，但是真的不用麻煩。就算那傢伙選的不是我，我也一輩子都不會放掉這個。先走一步了。」
開了門，進藤就這麼走了出去。
「還以為親切熱情的進藤老師會比塔矢老師好勸說，沒想到頑固度不相上下。不過我可不會放棄的。
…既然喜歡的類型不是申愍兒那我就放心多了，畢竟要家世臉蛋身材頭腦樣樣好的女孩太少了，偏偏我又只有一個女兒，要是當初不要怕痛再多生個女兒，不就兩個都可以收回來當女婿了？
兒子不能選…，女兒的丈夫可以選，太晚想到了。…」
「夫人，那麼小的失陪啦…。」
就在森田夫人沉浸在自省的世界時，我悄悄地揮了揮手，把餐廳拋在腦後。
原來真的不是申愍兒啊，
……那到底是誰呢？進藤喜歡的人。…講得跟絕戀一樣。
在銀座大街上漫步著，思考著。
「你快點！」老早就站在轉角等我的進藤不耐煩地吼了我一聲。
「啊？ 好啦好啦！」
待續
在進藤家借住到今天算一算也有十五天了，是我跟明日美的吵架史裡最長的一次。
總覺得這次讓明日美不高興的好像不只因為郵件，好像還有什麼我想也沒想過的原因…。
「換你。」就在我正煩惱時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
「…。」無精打采地看了一眼已經投完球坐回椅子上喝水的人一眼。
很清楚這傢伙運動神經好，沒想到保齡球打得這麼好，都火雞了。
「你想轉戰職業選手啊，這麼認真？還專用球專用球鞋咧，啥時訂作的？」
「保齡球是用來轉換心情的，打差了還叫啥轉換心情啊？當然要全力以戰。」
「轉換心情？ 喔，昨天豐田杯輸給塔矢的關係？」
「告訴你和谷， 不 要 在我面前提那場棋。我的心情還沒變好，火上加油會讓我爆發。 輪到你了，快去。」
「好～好～。 你們現在的輸贏我看一半一半，都爭了這麼多年總該習慣了吧？還有感到悔恨的時候？」
從送球機拿了個球，就定位，大手一揮，空空鐺鐺地幾聲，以為這下總該全倒了，哪知道左右兩側各站了個衛兵。 …可惡，這下無從收拾了。
「基本上只要輸都會不爽，但就屬輸給他心情最糟。 唉…」嘆了一口沉重的氣息，似乎又回想起昨天認輸的那一瞬間。
這兩個傢伙下棋總讓人有熱血奔驣的感覺。
根本以視彼此為殺父仇人的氣魄在下。逼對方入絕境，被對方逼入絕境，從絕境裡摸索著掙脫的方法，掙脫了之後又把對方推入絕境。
看著對方突破攻擊時，掛在這兩傢伙臉上的除了理所當然的驚訝與懊惱外，還有更多的讚賞和企圖反撲的笑容，…看了讓人發麻的笑容。
「比輸那個泡菜頭還糟？」
「糟透了。無可言喻的糟。 和谷，你那個泡菜頭的發言要是被本人聽到，我看那小子又要找名目整你了。」
「誰鳥他。 生涯最大的對手嘛，你們兩個。」老實說，還好進藤沒說輸了會最讓他悔恨的對象是泡菜頭，不然我搞不好會翻臉馬上給他一掌。罵他吃裡扒外。
還好有塔矢在這個想法常會跳過我腦海，但下一瞬間產生的往往是反省：我要是變得更強不就讓日本棋院多一個進藤想打敗的對手了，何必擔心他又轉籍韓國棋院？
「嗯…，也是啦。不過悔恨度比小時候還多，走到現在心境很複雜。」
「嘖，少裝老了。我看你只是越來越輸不起吧，進藤本因坊。」
快速丟了一球，球放手後只能聽天由命。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空鐺──
結果球在擊中瓶子前就下了水溝，半個瓶子也沒收到。野心太大了，一開始就鎖定一邊至少還拿得下一瓶。
「換你。 郵件？」轉過頭叫進藤卻發現他在看手機。這小子真是三不五時都在看手機，朋友太多是吧？
「啊。牙木在邀要不要去喝一杯。」
「你怎麼回？」
「沒空。」
「睁眼說瞎話？現在不是閒著？」
「誰跟你閒著？我在調適心情！ 話說回來，棋賽都結束了，你啥時回去啊？」
住了這麼長一段日子，就再想這小子啥時會趕我，兩個星期啊，還滿兄弟的。但是…，
「棋賽結束了也不代表我能回去，明日美還沒跟我吵完我有啥辦法啊？」
『那件事算了。但我暫時不想跟你說話。』
虧我還拿著悔過書去，居然看也不看就被退搞，枉費我誠心誠意地寫了半天…。
不為了郵件的事生氣，那到底又為了什麼？
想不通啊…。
「喂進藤…，幫我跟明日美探探口風吧？」
「對她來說我跟你就是一伙的，怎麼可能告訴我？你以為我沒試過啊？」
拿了專用球，光再度踏上投球區。
「試過啦？唉…真煩。……進藤！去喝酒吧！別在玩啥保齡球了，都３個小時了有用嗎？喝酒比較快！把倒楣事忘得一乾二靜！」
「我喝酒是喝好喝的，不是當失憶水在喝，多浪費。」
「總之就是喜歡喝嘛！ 那還不快走？這球丟完就結束！趁著現在跟明日美不在咱們好好喝一場！」
「…既然有人要請客，那還丟啥球呢？現在就去喝個痛快。」說著就把球收進袋子裡。
「誰…誰說要請客？」
「不就是你？ 邀的人出錢這叫常識。今天可要喝到醉，喝到掛囉～！」
「你這小子…，醉就好了！要喝到你醉掛我三個月薪水就放水流了！」
「嘿嘿～ 有人答應要請客囉～！進攻銀座！」
「喂！連地點都想好啦？為什麼是銀座啊！？」
「以前認識的朋友在那區開了間酒吧，一直叫我去捧場，還沒時間去。剛好你這麼大方要請客，那就走吧？」
「死小子你設計我啊？」
「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提的，我只是突然想到罷了。不要扭扭捏捏了！走了。」
和進藤走到置物櫃換鞋子拿東西，走出大門時，服務人員慣例性地鞠躬彎腰叫我們要再度光臨。
隱約聽到進藤嘴裡碎碎念著：少詛咒我了，才不來，絕對不來。
聽了就好笑，到底有多不甘心啊？這小子。
每戰一次就仇視對方一次，他跟塔矢可真有修養當了朋友這麼多年啊？
不，這兩個傢伙當得成朋友這件事對我來說，就是件極端不可理諭的事了。
＊ ＊ ＊
搭進藤的車離開保齡球館回到他家放東西，喝酒當然就不能開車，安置好車子之後，我們搭了電車前往有樂町。走了幾分鐘就看到一堆人站在人行道上，用手機對著大馬路拍照。
「怎麼了？」我問。
進藤拉長了脖子越過擋在前方人的頭頂看，
「車禍吧？ 大貨車車頂太高，把寫了限制高度的鋼筋撞垮了，整個掛在車頂，司機都傻眼了，看起來應該沒受傷。」
「哇，太誇張了。再往下就地道了吧？還好有先撞到鋼筋，不然就卡在洞口了。東京還真是啥事都可能發生呢。…我也來拍個照。」拿出了手機打開鏡頭。
「幹嘛拍啊？」
「給明日美看啊。」
真的很奇怪，明明在吵架，但聽到或看到什麼新奇的事第一時間就會想說給明日美知道，想跟她分享。以前第一個想到的是朋友現在則換成女朋友。
按下快門正想儲存時瞄到旁邊的進藤也正拿出手機在拍。
「你又幹嘛拍啊？」回敬他一張『湊什麼熱鬧』的臉。
「給塔矢看不行啊。」
「嘖，可憐的傢伙，快交個女朋友啊！給兄弟看多悽涼啊？」
「不用你擔心，你只管跟奈瀨和好吧。我看買個什麼名牌包包討她歡心好了？這路上店多的是。就這間吧！」
隨便指了一間艾瑪仕的店，馬上就要把我往店裡推。
看著玻璃門裡兩個漂亮的小姐正在對著我漾開最高級版『歡迎錢來的微笑表情』，嚇得我緊急煞車，奮力抵抗進藤光的蠻力。
「放手…放手！！你瘋了我可沒瘋啊！那得花多少錢？這種情況下買給她只是浪費錢！不是懷疑我又做了什麼壞事想討好她，就是以為我想用錢打發她！沒用的！」
急忙逃離現場，壓著急速跳動著的心臟，簡直氣喘如牛。頭一回只見進藤這傢伙居然站在背後捧腹大笑，
「看你嚇成那樣，看看又不見得要買，少沒用了。 去看一下蘋果。」
指著前方一棟純白色上頭壓了大大一個蘋果標誌的建築走了進去。
死小子故意尋我開心，真恨不得把他種到石版路下。
名牌專櫃、高級餐廳密集度極高的銀座哪是讓他這樣搗亂嬉戲的地方？這個膽子異常大的傢伙，真受不了。
「可以走了吧？天黑了我想喝酒啊。」看進藤玩ｉｐｈｏｎｅ玩得正開心馬上潑了他一桶冷水。
「沒跟你說嗎？店六點開。」
「就是沒有！你這傢伙老這樣！ 唉…還有半個鐘頭啊。」看了一眼錶。
在這邊消磨時間吧，跟其他的店比起來，這裡的感覺親切多了。沒有紳士貴婦來看的都是些年輕人和上班族。
「和谷，你說你手機快到期了吧？換這個吧？換來借我玩。」
「想玩自己換一支不會？又不用改門號。」
「我有手機啊。」
「你那支傷痕累累的戰鬥機啊？你才應該換吧？我的還比你新呢！」
「嗯…。」想了想，最後還是萬般不捨地手機放回桌上跑去看ｉｐａｄ。
進藤現在用的手機記得是他回到日本之後辦的那支，聽說已經修了兩次。以前手機還沒壞就想著換新款的傢伙這幾年似乎收斂了許多。
六點多離開了蘋果，回到銀座大街。一邊逛著櫥窗一邊往進藤說的酒吧前進，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走在旁邊的進藤居然不見了，回頭一看，見他佇立在某間法國餐廳窗外一動也不動地盯著餐廳裡看。
肚子餓了？不會吧？回公寓前才繞進萬福吃了碗拉麵耶？這小子還另外點了兩個飯團跟一盤煎餃，又餓了？
「看什麼啦？ 請你喝酒已經很傷了，要吃法國料理你請客。」
回到餐廳前想把進藤叫回來，誰知道掛在他臉上的不是一臉饞相，是張難得見到的嚴肅表情。
「喂，…你幹嘛？」
就某種層面而言，現在的進藤比剛才快要被推進艾瑪士時還要讓我害怕幾百倍。問他話也不回我眼裡藏的儘是冷酷，於是跟著往櫥窗裡面看。
距離窗戶不遠的地方擺了張圓形的桌子，桌子上撲了白色的桌巾，桌巾上的料理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著美味的光芒。
倒了紅酒的高腳杯上倒映著一男一女的側臉。要不是圓桌的另一端還坐著一個中年貴婦，肯定就是約會了。
年輕女孩一身酒紅色洋裝金色披肩，盤在頭上的褐色長髮為稍顯稚氣的臉龐添加了幾分成熟的韻味。配上不時露出的甜美笑容，毫無疑問是個美人。
男人的話…，除了西裝筆挺外，其實看不見他的臉，畢竟他背對窗外。
只是整個日本，頂著一顆妹妹頭還能這麼自然帥氣毫無違和感的傢伙我只想得到一個人。
「這不是塔矢嗎？」
等著進藤吐嘈我，整個日本還有哪個成年男人會剪妹妹頭？他卻絲毫沒反應。再仔細看了那女孩幾眼，突然覺得很眼熟。
「對面的是…森田小姐？」
「森田？」
「就是森田泰造前社長的孫女兒！森田夫人跑了好幾次棋院找塔矢，應該就是為了相親的事吧？看來塔矢終於點頭了。」
早就聽說過森田夫人非常喜歡塔矢，一直想幫自己的女兒牽線只可惜當時還太小，森田小姐的老爸不答應。高中畢業之後好像進了專收貴族小姐的短大，算一算今年應該１８歲了？
塔矢很優秀，很多人都想幫他安排相親。以往他都會以還年輕或想專心下棋為理由推掉。只是，這次再怎麼說都是自己後援會會長的孫女，就算是塔矢也很難推掉吧。
職業棋士其實跟藝人跟運動選手一樣，都是需要人氣當後盾的。而棋院就是靠每個棋士的活躍來維繫吸引企業家的贊助。
很現實的，所有比賽、圍棋大會的舉辦、甚至背後龐大的獎金，大半都是來自這些企業家的贊助，畢竟錢不可能憑空而來。
一身和服的森田夫人拿起手巾擦了擦嘴，塔矢立刻不慌不忙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幫她拉開椅子。一連串的動作只能用優雅來形容。
真紳士啊，…不愧是日本棋院的貴公子。
提起香奈兒的手提包，夫人離開位子之前跟塔矢說了幾句話，只見塔矢一個微笑，大小姐則害羞地低下頭。
森田太太這個離席的動作提醒了我，自己正在當電燈泡，於是推了推進藤，
「好了，看人相親有啥好玩？去喝一杯比較實在，走吧。 ㄟ──喂！進藤！去哪啊！？」
追著進藤來到了店裡面，馬上就走來一個白襯衫黑色長圍裙的女服務生問我們幾位，有沒有訂位。
這間店的氣氛，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我們這兩個時下流行風打扮的毛頭小子會進來的地方。看來要被趕出去了…。
進藤瞬間換了一張臉，勾起了微笑，
「不好意思小姐，走過櫥窗剛好看到認識的人想說進來打個招呼。 就坐在窗邊那個男的，方便幫我叫他一下嗎？」
哇咧…，我說這傢伙啥時練得了一張專門用來鬆懈女人防備的微笑？剛才還在一臉冷酷而已耶。
「是…是！」被那張臉一拐，服務生當然心花怒放地點了頭，轉身要進去問塔矢。
「－啊，我想不用麻煩了，他好像發現我們了？」進藤持續著笑臉，對著剛好抬起頭看我們的塔矢揮揮手，
「唷，塔矢。」
發現了我和進藤的塔矢臉部表情瞬間僵硬了起來，不到幾秒鐘又掛上讓人讀不出感情的撲克臉。
沒有棋盤，沒有對奕，私下見面還掛著撲克臉的塔矢亮其實已經兩三年沒見了，沒想到至今還會有覺得塔矢冷淡的一天。
就這樣無視…，也可能是他沒察覺到此時塔矢異樣的沉默，進藤笑著走了過去，
「果然是塔矢啊？剛才走過窗外還以為看錯呢？ 約會？」
跟在進藤後面，這傢伙語氣是笑著的，但聲音聽起來絲毫沒有喜悅的成分。那個進藤光居然會用這種盡是演技的方式說話讓我很意外。
看著漸漸走近的我們，聽著進藤的招呼聲，塔矢不發一語，盯著桌子中央的玫瑰花看就是不把視線轉向我們。
老實說，眼前的進藤跟塔矢不知道是不是被啥怪東西操縱了，表情氣氛都跟平常不一樣。我的直覺告訴我，現在的情形非常不妙，但硬要問我哪裡不妙我也說不上來。
一片死寂之中，酒紅色洋裝的女孩從位子上站了起來，端莊地點了個頭，
「進藤老師、和谷老師好，不是約會，是相親，母親剛好離開座位一下。」
看著森田小姐，進藤溫柔地一笑，
「放心，知道啦。我只是捉弄一下這小子。約會總不可能帶個電燈泡吧？從窗外就看到森田夫人坐在這裡了。」
指著圓桌上的第三套餐具。
接著說，
「誰叫塔矢小老師比賽明明就結束了也不開機？ 從昨天開始我打了多少通電話？」
帶著責備的語氣，進藤低下身看著塔矢冷若冰霜的臉龐，
「小老師。 比賽結束我們不是都會復盤？知道我會找你還關機？ 來相親也沒跟我提過半個字。 不想跟我復盤？我可是想得要命。」
面對進藤一連串的問句塔矢始終寒著臉，擺在腿上的手掌緊緊地握起拳。
這一段理應是極為理所當然極為平常的復盤邀約，真是看得我心驚膽跳。
進藤這傢伙，不就是捉弄人嘛？幹嘛嚴肅的像拷問一樣？拷問人的人還一臉受傷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塔矢也是，幹嘛一句話也不回？就回答個「忘了」還是「復盤可以改天」再不然就「我相親不需要支會你」啥的不就能打發進藤了嗎？
「好了進藤，別再捉弄塔矢了，出去吧？待會森田夫人回來，換你要被安排相親了。」看苗頭不對，我也只有趕緊勸這不曉得哪裡不正常了的進藤光出去。
「是～是～。待會小老師要是真的生氣了我可吃不完兜著走囉。」
半開玩笑地說著，進藤把視線拉開塔矢，轉對森田小姐說，
「那麼芽衣子，我先走了。雖然現在不太可能了，但以後要是又迷路找不到你的森田爺爺記得跟我求救，我最會找人了。」擺出一張鄰家大哥哥的臉。
突然被叫了名字的森田小姐一個驚訝，
「您…還記得我嗎？」
「漂亮女孩的臉我一向過目不忘的，就算是五年前也一樣。那時候芽衣子還是小學生吧？」
「是中學！啊──…」
似乎聽到什麼刺激她神經的話，原本溫柔婉約的森田小姐馬上訂正進藤。
下一秒鐘又立刻摀住嘴巴，對瞬間的激動感到失禮。這摀嘴巴的動作真是可愛，有天真爛漫的感覺。要是能錄起來就好了～，錄起來給……… 給明日美看我會被她打死，在想什麼啊我。
「呵，抱歉抱歉，記錯了。不過才幾年不見真的長成了個大美人了呢？」
「謝謝誇獎。」大小姐害羞地點了個頭道謝。
進藤從頭到腳看了森田小姐一回，最後光明正大地就停在豐腴的胸圍上，感慨地搖了搖頭，
「所以說女大十八變這個成語說得好。當年的小學生身材，現在上空的洋裝都撐得起來了！真想不到。」
「咦？ 啊／／／／進藤老師還是這麼愛開玩笑。」森田小姐紅了臉，拉了拉肩膀上的披肩，害羞地遮掩著誘人的胸線。
認識進藤這麼久，他唯一讓我感到羨慕的地方就是這裡。
這種出現在一般男性嘴裡只會被認為是性騷擾的話，一旦出自進藤之口，女人們總會自動將它歸類為可愛的玩笑甚至是誇獎，沒有半點討厭的感覺。
這種極端爽朗的人格特質，真的很讓我羨慕。
不過說真的，在窗外我也多少有注意到了，應該有Ｄ吧？第一次見到時明明還只是個小孩子。──…ㄟ？跟好色不好色沒有關係！…只是自然而然眼睛就是會往那裡去嘛，每個男人都會啊。
就在我拼命地在心裡為自己辯駁的同時，突然一個拳頭捶在桌上的聲音。桌上的杯盤跳了起來又落到了桌面上。
往聲音源一看，剛才還盯著玫瑰花看不發一語的塔矢，手就這麼擺在桌子上，睁著充滿怒火的銳利眼神瞪著進藤，
「把你的眼睛移開。」像來自地獄的聲音一般低沉。
而進藤這傢伙也毫不勢弱地回瞪塔矢。
…，看來塔矢這次應該是來真的了，居然為了女人對朋友動怒？
進藤的那幾句話其實還算良善，森田小姐本人也不介意，其實沒必要動這麼大火氣，頂多罵罵進藤失禮吧。
不准他看？這麼保護森田小姐，整個就是佔有慾的表現。只是，相親也才第一次，塔矢是那種會一見鍾情的人嗎？或者他們的交情比我想像還深？沒記錯塔矢偶爾還會去幫泰造先生下指導棋的樣子。
不管怎樣，得先緩和這一觸即發的情形，
「好了進藤！鬧夠了吧？塔矢真的生氣了，快走，不是說好去酒吧？走！」
擋在這兩傢伙中間，阻止他們繼續對瞪，轉過進藤的肩膀推他離開。推著進藤走了幾步，那傢伙甩開我的手，像在表明會自己離開一樣。
他自己願意離開那我也省力，
「那…我們先走了，塔矢。不要介意進藤剛剛那些話。你跟森田小姐慢用！」
口頭上道別後，我連忙追著進藤走了出去。
從背影看得出來，進藤那傢伙一定氣炸了。
這傢伙生氣的時候就是這樣，表面上平靜無波，其實水面下的熔岩正滾滾奔流著，什麼時候會爆出地表，爆發了又會怎樣我也不知道。
記得我家奶奶曾經說過，越是不常生氣的人，怒火爆發的時候就會更可怕。
不過這傢伙到底為了什麼生氣？因為眾目睽睽之下被塔矢罵？
…嗯，是很沒面子沒錯啦，我也不是不了解。
走出餐廳，看到進藤剛好來到餐廳跟門口間的候客處，馬上叫住他，
「喂！你在發什麼神經啊，進藤？」
只是這傢伙根本叫了也不回頭。
突然背後衝來一個人影，掃過我旁邊一把拉住往前走著的進藤的手。
抓住進藤的是塔矢，順勢將進藤轉了過來，看到的那張臉果然冷酷到極點。
反倒是始終僵著表情的塔矢，臉上多了幾分剛才在餐廳裡看不到的緊張感。直視著進藤的眼神不改銳利，但多少讀得出眼瞳裡頭似乎藏了很多說不出的話語。
「放手。」
進藤冷冷丟了一句話。塔矢抱住進藤手臂的手一縮緊，就是不放。
ㄟ！ 這個情形！不只口舌之爭…，要動手了嗎！？這兩個！！
我說塔矢！好不容易都把進藤勸出來了你幹嘛自己跑出來呢？還有我說進藤！你就只能用那種冷淡的語氣說話嗎？你平常的爽朗熱情跑哪去啦！！
「喂你們兩個笨蛋！給我冷靜一點！」
動手就完了動手就完了！兩個職業棋士居然為了女人在銀座大打出手一定會上頭條的！我隱約聞到狗仔隊的味道了，看來棋院明天就要被ＳＮＧ車包圍了！
沉寂之中傳來進藤的一聲嘆息，移開瞪著塔矢的眼睛，
「…知道了，不要這樣看我，明知道我很怕。」認輸了語氣，充滿無奈。
拉開抓住自己的手放開，推離塔矢，催促他進餐廳，
「進去。」
看著進藤的手塔矢低著頭，捶在臉頰兩邊的頭髮讓我看不見他現在的表情。
再次抬起頭來，帶著不動如山的臉走向我，點了個頭走進餐廳。
想想這是我第一次罵塔矢笨蛋…，把一個最不可能用在他身上的詞用在他身上，還好沒生氣。
呼～ 總之警報是解除了。
才這麼想著而已，那個突然神隱了的關鍵人物就出現了！！
「啊啦？這不是進藤老師跟和谷老師嗎？真是巧呢！」
一個穿著和服，披著白色毛草披肩，提著香奈兒日本限定和風手提包的貴婦從化妝室方向走了過來，心花怒放地搖了搖手。
「森…森田夫人！！您好！」
我趕緊打了個招呼撞了進藤一下，提醒他大人物來了快收起他的臭臉。幸好這傢伙還算識相，跟著點了下頭，道了聲好。
「兩位好。塔矢老師跟小女正在裡頭呢，要不要進去打個招呼？」拉了拉身上的毛草披肩，開心地笑著。
還進去啊！？別了吧夫人！我旁邊這個人今天是瘋的！
趕緊回絕：
「不…不了！我們剛打過招呼，正要出去呢！」
「這樣啊。不過反正只是走出去而已，才那麼幾步不急的吧？先聽夫人說幾句話再走也不遲嘛，很著急？」
「ㄟ…嗯。也不是啦。」都被這麼問了我哪敢說急啊？
「是這樣的。和谷老師跟奈瀨老師最近交往還順利？」
「嗯…嗯！順利！相當順利！」
森田夫人的興趣之一就是幫人安排相親，缺乏對象的人也就算了，像我這種已經有女朋友的人也常會被關照。
森田夫人的腦子裡有本自己認為的鴛鴦譜，只要她覺得這兩個人相配就會想辦法約雙方相親，硬要撮成一對。
「這樣啊。那就夫人我就不多事了。那麼進藤老師呢？從以前就一直想問了，不知道老師有沒有特別喜歡哪一型的女孩子？夫人我啊，一看到落單的好男人就會很想幫他介紹個好女孩認識，邀雙方喝喝茶、聊聊天認識一下。」
「呵…，謝謝夫人誇獎。但我不是什麼好男人，名聲不好還被流放過，法式料理的刀叉怎麼用都搞不懂，配不上夫人介紹的那些好女孩。請夫人別操心。」
看來進藤也很清楚，夫人所謂的好女孩全都是上流社會的名媛小姐。在她的定義裡所謂的好男好女當然經濟條件也是必然的條件之一。
「唉呀，夫人我呢，看人不看表面不看過去的！非常清楚進藤老師是個專情到骨子裡去的人。對吧？」夫人指了指進藤手上的戒子。
「…。」進藤跟著發呆一樣看著自己的手。
「再怎麼說申愍兒小姐都已經結婚了，還住到地球那一端，放棄了吧？進藤老師，夫人看得很心疼的！」進行著柔情勸說。
一直發著呆的進藤突然笑了出來，
「呵嘿…。沒想到連夫人也誤會了。這戒子不是為了愍兒買的，是別人。…而我的心態也沒有『專情』這麼美，只是生了場治也治不好的病。」
彎腰鞠了躬，表現著最大的歉意，
「感謝夫人的厚愛，但是真的不用麻煩。就算那傢伙選的不是我，我也一輩子都不會放掉這個。先走一步了。」
開了門，進藤就這麼走了出去。
「還以為親切熱情的進藤老師會比塔矢老師好勸說，沒想到頑固度不相上下。不過我可不會放棄的。
…既然喜歡的類型不是申愍兒那我就放心多了，畢竟要家世臉蛋身材頭腦樣樣好的女孩太少了，偏偏我又只有一個女兒，要是當初不要怕痛再多生個女兒，不就兩個都可以收回來當女婿了？
兒子不能選…，女兒的丈夫可以選，太晚想到了。…」
「夫人，那麼小的失陪啦…。」
就在森田夫人沉浸在自省的世界時，我悄悄地揮了揮手，把餐廳拋在腦後。
原來真的不是申愍兒啊，
……那到底是誰呢？進藤喜歡的人。…講得跟絕戀一樣。
在銀座大街上漫步著，思考著。
「你快點！」老早就站在轉角等我的進藤不耐煩地吼了我一聲。
「啊？ 好啦好啦！」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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